57江南旧事(1 / 2)
山里的晨气本该带着凉意,谢昭却觉得浑身都浸在一团融融的暖里,整个人被裹住了,从心口一路暖到指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鸦青。
阿霁海侧着身,面朝着她,睡得正沉。他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她能数清他垂下的每一根眼睫。
谢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的眉,他的鼻,他微微张开的唇。少年睡着的时候,那股子素日的灵巧劲儿都散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安安静静地搁在她枕边。
她觉着这暖意有些熟悉,被人笼在怀里,暖得几乎要化开的感觉。
她闭上眼。
那种感觉便又来了,隐隐约约的,一滴墨落在心湖,慢慢晕开。
那年她十六岁,下江南去散心。江南好风光,秋日也动人。
她是在一座园子里,遇见扶罗的。
那日她本没想停留,江南的富户爱养戏班子,逢年节便请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一唱便是一整日。她听得腻了,正起身要走,忽闻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
那人只哼调子,不吐字,声音低低的,压得极轻,勾得她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调子婉转,绕着一截看不见的线,一圈一圈,直往人心窝子里缠。分明没有一句词,谢昭却听得心里头发酸。
她循声望去,屏风后头,一个少年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戏箱。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他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理箱子的动作,轻轻晃着。
“喂。”
谢昭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那少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雪地里开出的一株红梅,艳是艳,可那艳里,总带着几分凛冽。
“姑娘唤我?”他问。
声音清朗,如月下溪流。
谢昭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方才哼的,是什么调子?”
他笑了一下。
“乱哼的,不成章法。”
“乱哼的?”谢昭道:“乱哼都能哼成这样,若是好好唱,那还了得。”
他闻言,又笑,这一回笑得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眸映秋水。
“姑娘谬赞。”
这便是初见。
此后,两人便时常在一处。
说一见如故,未免有些俗了。可谢昭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贴切的。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头一回说话,便觉着像是认识了半辈子,中间那些客套、试探、你来我往,统统可以省去,开口便是熟稔。
扶罗懂戏,懂曲,懂纸页里的种种妙处。谢昭也懂。她虽不会唱,却吹得一手好笛。两人凑在一处,常常是一个唱,一个和,一个说曲里的故事,一个驳里头的关窍,争得面红耳赤,又笑作一团。
秋日渐去,迎来冷得清凌凌的冬天。雪一下便没完没了,洋洋洒洒,把万千青色都埋了起来。
雪越来越深,一年的日子也将到头迎来新年。
那一日雪下得正紧,谢昭在暖阁里待得发闷,披了衣裳出来透气。走到后院,便见扶罗立在梅树底下,仰着头,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好的那一枝红梅。
上好的绸缎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如画中仙。可今日他出来得急,只披了件薄薄的夹衫,连大氅都没穿,立在雪地里落了一身白。
他也不拂,只专注地折那枝梅。踮着脚,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冻得微微发红。
谢昭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走上前去。
那狐裘是母亲给她的,千金难求,通体雪白。
她走到扶罗身后,替他掸去肩上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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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狐裘往他肩上一披。
扶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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