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扎根(2 / 2)
被子的躲闪,那一惊一乍的胆怯,那句「你不必如此」,原来,原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嫌弃她。
他只是不知所措,一个被强塞了个素不相识的妾室,又被她猝不及防按倒的,手足无措的人罢了。想通这一层,她又猛地想起了方才自己那破釜沉舟的,霸王硬上弓的行径。
她对一个原来根本不曾嫌弃她,只是被她唬得缩进墙角的人,做了那样的事。
「轰」的一下,许婉宁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天哪。她方才,都做了些什么?许婉宁便把这三年原原本本地说给无影听了。
她说她父亲如何轻敌失了城池,她如何陷在那虎狼之地;说那一双峨眉笔是怎样一寸一寸替她杀出条生路,护住了她的清白;说她又是怎样咬着牙潜伏了三年,把敌国的虚实摸透,把情报一条条递回去,才有了后来的收复失地。
说到最后,那些泼到她身上的,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她也一并说了。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末了,她轻轻补上一句:「嬷嬷今日已验明,婉宁是清白之身。」
无影听着听着,心里那股气渐渐就压不住了。他这异乡来的人看不惯这世道许多事,可没有一桩比眼前这个更叫他觉得荒唐。
一个拿命挣下清白与功劳的女子,竟要被这满城的脏话淹死,要去靠一方喜帕和一群嬷嬷来「证明」自己,还要在洗清了之后被当作残花败柳,低声下气地求人怜惜。
他没忍住,便把心里的话直直地说了出来:「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了。」
许婉宁猛地一愣。她活了这许多年,被人指点过,唾弃过,怜悯过,可从没有一个人这样为她说过一句「不公平」。那一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那块从不敢碰的伤口。
她眼眶骤然就热了,泪水涌到眼底几乎要落下来,可她到底是从血火里熬过来的人,硬生生又把那泪逼了回去。她不哭。
她早学会了,再疼也不在人前掉一滴泪。平复了片刻,她起身,想替无影整理那凌乱的床榻,顺道把那方要紧的喜帕收起来。
她才一靠近,无影又「腾」地一下警觉起来,抱紧了被子:「你,你别过来!」
许婉宁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竟轻轻笑了出来。这是她进这府门以来头一回笑。
她放软了声气,像哄一个孩子似的:「侯爷别怕,婉宁只是收拾收拾东西。」
无影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当真只是收拾,这才半信半疑地由着她去了。收拾停当,她又自去烧了热水,回来伺候无影沐浴,更衣,手脚麻利又妥帖。
待他一切都拾掇干净了,她才去打理自己,匆匆也洗了个澡,而后伺候无影睡下。无影躺在床上,其实一点睡意也无。
夜里他本就精神,这会儿更是清明得很。他也不闭眼,只睁着那双夜里清亮起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屋里轻手轻脚地忙碌。
许婉宁回过头,撞见他这睁圆了眼的模样,只当他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来,还在怕。她想了想,走过来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像哄睡孩子那般压低了嗓子,给他哼起了一支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软。也不知怎么的,无影这惯于警醒,连睡觉都留着三分戒心的异乡孤客,竟听着听着慢慢地真的就睡着了。
第二日凌晨,取喜帕的嬷嬷便来了。许婉宁神色如常,将那只装着喜帕的盒子递了过去。嬷嬷掀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宫复命去了。
那悬了许久的一关,至此算是彻底过了。许婉宁昨夜是在无影床边将就了一宿的,连个像样的歇处都没有,可她半句怨言也无,天一亮便轻手轻脚地过来柔声唤无影起身。
无影那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里竟把这唤声错认成了旧人,一句又弱又黏的「柴心,让我再睡会儿」含含糊糊地就漏了出来。
许婉宁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听得分明,他唤的是一个唤作「柴心」的人,不是她。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是被硬塞进这府门的妾,主君心里惦着别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没什么好争的,也争不来。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只唤他的手收了回去,不再出声,在床沿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醒。那点细微的黯然,她压得极稳,连一丝也没让它漏出来。
?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府里来了人,是苏挽。她原是无影身边的使唤丫头,因着一身查案的本事,前阵子被派去衙门帮着料理那桩案子。
如今衙门那头的事了了,她便急急赶回了侯府。
进得院来,苏挽一眼瞧见个陌生女子,不由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敢问姑娘是?」
许婉宁敛衽答道:「妾身许婉宁,是侯爷新纳的妾室。敢问姑娘又是?」
「我是侯爷身边的使唤丫头。」
苏挽道,「您唤我苏挽便是。」
许婉宁心里了然。贴身伺候主君的丫头,多半便是暖房通房的身份,这在京城勋贵之家本是常态。她也不点破,只当苏挽是无影房里的人,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算是见过了。
里间的无影听见外头这一番对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弄出些动静来。许婉宁一听,忙进来把他扶起,无影便靠着引枕懒懒地坐在床上。
苏挽也跟了进来向他回话,说衙门里的事她都料理停当了,特地赶回府来伺候。
无影那神智还泡在半梦半醒里,闻言只随口道:「你便回去做捕快罢。」
苏挽整个人一怔,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没想过,无影竟会松口放她走。
她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侯爷,当真?」
无影懒懒地点了点头:「那会子本就是句气话。如今气也消了,你回去吧。」
这一句话,苏挽等了不知多久。她当即喜得什么似的,匆匆丢下一句「谢侯爷」,转身便跑,那一身轻功都使了出来,人影几个起落眨眼就没了踪影,活脱脱一只挣脱了笼子,终于能展翅的鸟。
她要的从来不是侯府里安稳尊贵的差事,是衙门里那身捕快的活计,是查案,是缉凶,是凭着自己一身本事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一幕,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许婉宁眼里。她若有所思。原来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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