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扎根(1 / 2)
无影看着她又跪了下去,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他这异乡来的,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人,是真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女子相处。
她是他名义上的妾室。可柴心不在,小顺子帮不上,皇命又推不得,眼前还跪着个动不动就要谢恩,求怜惜的姑娘。无影在心里无比绝望地,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谁来救救我呀。
那一整个白日,无影都是煎熬着挨过来的。他连素日里雷打不动的午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再睁开时又冒出什么他应付不来的状况。
小顺子瞧无影整个人都快蔫成一团,心疼得很,便悄悄寻了个空去同许婉宁递话:侯爷身子骨弱,姑娘往后伺候着得多上心,多看顾,万万不能叫侯爷累着了。
这话本是小顺子的一片好意,可落在许婉宁耳里,她却如临大敌。侯爷的身子竟金贵脆弱至此?那她往后行事,岂不更要万分小心。
她把这一句叮嘱重重地记在了心上。
?
入夜了。许婉宁还候在无影房里,没走。而无影随着夜色渐浓,那双眼睛也一点一点地清明了起来。他头一回看清了她的模样,是个生得很标致的女子。
只是无影瞧得分明,她那眉间本是藏着一股英气的,那是刀光里磨出来,血火里淬过的锋芒,可她却极力地把那股英气往下压,往里收,硬生生压成了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世道竟连她那点本该挺直的锋芒都容不下,逼着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倒和他,是一样的。那个藏着「夜公子」,扮着病弱侯爷的他,又何尝不是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来。小顺子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许婉宁望着那渐深的夜色,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伸出手,猛地把无影按倒在了床上。
无影大惊失色,扯着那条只能压低了说话的破嗓子,结结巴巴:「你,你,你干什么?」
许婉宁伏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求侯爷,怜惜。」
无影脑子「嗡」的一声。她,她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他慌了,想挣,可他那一身先天的力气,此刻半分也不敢使。他怕自己一个使力,便弄伤了身前这个豁出一切的女子。
这平日里能拖住凶手,能护住满场的高手,偏偏在这个当口被「不忍伤她」四个字捆住了手脚。挣,也挣不得;推,又怕伤了她。
到最后,竟也不知是怎么的,半推半就之间,这一桩他避了一整日的事,到底是成了。无影在心里,绝望又茫然地哀嚎了一声:我的始祖呀。
事毕,许婉宁几乎是立时便起了身,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请罪。她到底是僭越了,以一个妾室之身,行了这般强求主君的大不敬之事。
而无影呢,他抱着那床被子飞快地缩进了床榻的角落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红着脸,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那颗异乡来的心,正被这一遭冲击得七零八落,这世道实在是太疯了。
可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跪在地上的许婉宁,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终于落了地。她安心了。有了这一回,明日那一方喜帕便能见红,宫里那一关便算彻底过了,那悬在她头顶的刀,到底是卸了下来。
至于往后,哪怕这位侯爷当真嫌弃她,再不肯碰她一下,她也认了。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怜爱,不过是在这一片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流言里挣一条活路罢了。
为了这一条活路,她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颤巍巍地撑出一句:「你,你放肆!」
许婉宁闻言,立时又伏下身去磕头,口称请侯爷责罚。可无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他整个人还泡在方才那场惊吓里没出来,她每动一下,他便觉得她又要扑过来,一抱被子一缩肩,一惊一乍的,活像只受了惊的猫。
许婉宁伏在地上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一声发落。她心里疑惑,悄悄抬起头来,这一抬眼,却愣住了。她看见的哪里是什么动了怒,要降罪的侯爷,分明是一个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胆小到了极处的人。
许婉宁怔了怔。她心里那笃定了许久的「嫌弃」,头一回裂开了一道缝。可她还没敢往别处想,只当他是被她这僭越之举唬着了,恼着了。
她软下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惊着他似的说:「侯爷莫怕。婉宁,就做这一回。打发了那取喜帕的嬷嬷之后,往后,您就再也不必碰婉宁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稳。可无影「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色,那上头没有半分委屈,半分怨怼,只有一片认了命的,心如止水的平静。
她是把最坏的结局,早早替他也替自己都安排妥当了,不奢求什么,只求做完这一回,过了这一关,便不再来碍他的眼。
无影那颗惊魂未定的心,被她这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地刺了一下。他有点,不忍。
他定了定神,把那满腔的慌乱压下去,缓声开口:「你,不必如此。」
许婉宁却以为他这是嫌她说得还不够。
她垂着眼,声音里是惯了的自轻自贱:「婉宁本就名声尽毁,原配不上侯爷。侯爷嫌弃婉宁,也是应当的。」
「名声尽毁?」
无影一愣,是真真切切的不解。他这异乡来的人,从不曾踏进这世道的流言里,更不曾听过半句关于她的闲话。
他疑惑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问得许婉宁浑身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无影,这才骇然惊觉,眼前这位侯爷竟是当真,半个字都不知道。
那满城沸沸扬扬,几乎要把她生生淹死的流言蜚语,什么敌国三年,什么残花败柳,什么不堪入目的腌?揣测,他通通不知道。
她活在那些唾沫星子里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世上但凡是个人,便都该知道她许婉宁是怎样一个「不洁」的女子,便都该理所当然地嫌弃她。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不是他宽宏大量地不计较,而是在他那双眼睛里,压根就没有那些东西。他看她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她从不曾被那些脏话泼过一身。
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一个人这样,不带半分成见地看着。许婉宁的心乱了。她飞快地重新拼凑起方才的种种,无影那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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