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无碍(1 / 2)
那杀手起了疑,扣着无影脖颈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分。
这一掐,掐的位置偏偏最是要命。
无影那咳疾的病根,原是当初中的毒。那毒粉淤在喉间,寻常的咳便是它在作祟。如今这只手死死扼着他的咽喉,正正压在了那病根上。那淤着的毒粉被这般一激,喉间骤然一阵腥甜翻涌。
无影呼吸困难,眉头紧蹙,紧接着一阵咳便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这一咳,咳出了血。殷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溢了出来。
这血来得突兀,连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这病根缠了这许多时日,寻常发作不过是干咳几声,可这一回被那只手死死压在淤毒上,竟硬生生逼出了血来。喉间那阵钝痛和腥甜,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慕容正得意着,一回头瞧见无影这副被掐得呼吸艰难,又咳出血来的模样,脸色登时就变了。
见血了。
一个被掐着掐着就咳血的人质,万一真死在了这里,他这唯一的筹码可就全完了。
「松一松!」他失声急喝,「快松一松,别真把他弄出人命来!」
那杀手依言,扣着无影脖子的手,便松了那么一分。
就是这一分。
柴心那双眼自始至终死死钉在那扼着无影的手上。隐忍,煎熬,杀机翻涌,只等一个能出手,又不伤及无影的空当。更何况他方才也瞧见了无影唇角那抹血,那一瞬,他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此刻,空当来了。
寒光暴起。
柴心提刀向前,快如奔雷。那一刀精准,狠厉,带着滔天的怒意,毫不留情,「咔嚓」一声,齐齐卸下了那只胆敢扣在无影脖子上,害他见了血的手臂。
这一刀里,是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受掐,受威胁,咳出血来,却碍着大局生生忍着不能动手的全部煎熬。如今空当一开,那压了一路的杀机便尽数倾泻在这一刀上,又快又狠,没给那杀手留半分余地。
那杀手一声凄厉的惨叫,扼着无影的桎梏骤然崩开。
桎梏一去,无影那被掐得发软的身子一时没了依凭,软软地跌坐在地,兀自咳着喘着。
可他前脚才一沾地,柴心后脚便已弃了刀,一个箭步将他拉进怀里护在身后,那只揽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颤。
几乎同时,赵三的暗卫也一拥而上,将无影严严实实地护住,半搀半护着飞快转移到了厅角一处安全的所在。
危局,已破。
无影被护在安全处,缓缓平复着那阵被激出来的咳。
那只扼着喉咙的手一去,对那病根的压迫便松了,喉间的腥甜也渐渐压了下去。只是被这般一激,唇边那点血,喉头那阵钝痛,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这一回可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地伤着了那旧毒的病根。
那庭中,杀手一臂被卸,重伤倒地,血流如注,方才那要命的凶威荡然无存。柴心收网在前,赵三的暗卫合围在后,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插翅难逃。
?
慕容更是彻底瘫了。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王牌被夺,唯一的爪牙重伤就擒,那张温文尔雅的雅士皮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脸惨白与绝望。
挟人,夺图,反败为胜的美梦,转瞬碎成了齑粉。
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那送参送玩物的殷勤,那讲不完的山川风物,那一次次拿捏分寸的试探,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这病弱钦差和那张图都攥进了手心。可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自己一头扎进的,是别人早已张好的网。
「慕容?,」容怀山缓步上前,声音沉沉,「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当众挟持钦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一回,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人赃并获,铁证俱在。
从那两桩无伤无痕的命案,到城西的尸首,到满城搅起的风声,到前朝余孽的真身,再到今夜这一场以身入局的收网,这一路绕来绕去,险象环生的局,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这桩掀翻社稷的谋逆大案,到了今夜,终是告破。
无影靠在那安全的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悄悄松了口长气。
柴心寸步不离地挡在无影身前。
他方才那卸臂的狠厉早已褪去,只余满身的后怕。尤其方才那抹血,险些没叫他当场失了方寸。他一遍遍在无影身上逡巡,仔细确认无影当真没再出血,半分没伤着,才略略安下心来。方才那一刀卸下去时,他眼里只有那只害无影见血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会儿凶险一过,那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险些没把他淹没。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
他方才那一刻被迫松手的卑微,那一刀的狠厉,此刻这满身的后怕,无影都看在眼里。
无影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唇。那一笑很淡,却足以叫柴心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无碍了。
柴心见无影这难得的一笑,那双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公子方才才遭了这一场凶险,还伤了喉,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哪里知道无影笑的是什么。
无影笑,是因为方才那一场实在有趣。
从下饵,引鱼入局,到收网,翻盘,步步惊心,却又步步都在他算中。那种在刀尖上博弈,把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痛快,叫他难得地觉出几分意趣来。
他骨子里,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在永夜的时候,他何曾是个安分的?读书,游学,到处跑,那颗心是闲不住的。来了这世道,病着,困着,被人当成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那点骨子里的鲜活,倒像被这副坏了的身子一并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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