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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粥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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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宁走到车后,亲自推了一把,车轮纹丝不动。

几个亲卫上前帮忙,仍旧推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看着,也有人冷眼旁观。

顾长宁回过头,看向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壮丁。

“过来。”

那几人迟疑。

顾长宁道:“你们不是要粥?粮车推不出来,今日谁都没有粥。”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咬牙道:“我们推了,能不能先给我娘一碗?”

顾长宁看着他。

“你娘若在病棚,先给。若不在,按队领。”

青年急了:“那我推不推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顾长宁道:“你推了,车出来,几百人有粥。你不推,车陷在这里,你娘也没有。”

青年眼眶发红,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到车后。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壮丁也跟了上去。

亲卫、灾民、衙役一同围到车后。众人有的推车,有的往车轮底下垫草袋和木板,一时七嘴八舌,反倒又乱起来。

顾长宁抬手压住众人的乱声。

“听我号令。”

他看准车轮陷处,沉声道:“一、二??推。”

第一次没动。

顾长宁没有急。

“再来。”

第二次,车轮从泥里松了一点。

顾长宁踩住旁边滑动的木板,又道:“一、二??推。”

第三次,车身猛地一震,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

泥水溅了顾长宁半身。

人群里有人低低叫好。

那声音很轻,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可北棚前的气氛,终究变了。

粮车推到灶旁后,顾长宁没有立刻让人开袋。

他叫来粮吏和书吏,当着众人的面拆封、称量、记数。

粮吏手忙脚乱,在簿上只写了“北棚用粮三袋”,便要让人搬下去。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大人,方才第三袋封签不同。”

顾长宁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灾民老者。衣衫破旧,却还算清醒,手中拄着一根木棍。

顾长宁问:“老人家认得仓封?”

老者忙低下头。

“小人从前给村里看过秋粮数,认得一点封签。前头两袋封口一样,第三袋不同。若都写成一处,日后怕对不上。”

粮吏脸色一变。

“胡说什么!”

顾长宁看了粮吏一眼。

粮吏立刻住口。

顾长宁对老者道:“那便劳烦老人家在旁帮着看一看。你只说你看见的数和封签。写错了,直接说。”

老者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是。”

粮吏不敢再含糊,只得重新写明廒号、封签、袋数和入锅去处。

第一袋米终于倒进锅里。

白米落进水中时,人群里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吸气声。

许多人已经太久没有看见真正的米入锅了。

粥还要熬。

等待比饥饿更难熬。

有人闻着米气,喉咙不停滚动。孩子哭着伸手要,母亲便把他的手按回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眶。

顾长宁站在锅前,一刻没有离开。

他知道,只要他一走,队伍很可能又会乱。

北棚的第一锅粥熬好时,天已经大亮。

顾长宁没有让衙役发。

他让两个亲卫守在锅旁,让一名书吏记名,又让方才那个认得仓封的老者站在旁边看数。

第一碗,给病棚里烧得最重的孩子。

第二碗,给一个背不动身的老人。

第三碗,给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

排在外头的人伸长脖子看着,有人不满,却没人冲上来。

顾长宁端起第四碗,走到绳界前。

“后面的都看清楚。”

他说。

“今日先病弱,再孩子老人,再各户轮领。领过的记一道,没领到的也记一道。谁若被漏了,来老槐树下补名。谁敢挤翻锅,整队后退。”

有人忍不住道:“整队后退,那不是连累别人?”

顾长宁看向他。

“所以别让你前后的人乱。”

这句话比亲卫的刀更管用。

队伍里开始有人互相拉扯、提醒。

“别挤。”

“站好。”

“你再挤,大家都没得吃。”

秩序不是一下子有的。

它是一点一点从饥饿、怀疑和恐惧里挤出来的。

午前时,北棚终于勉强稳住。

三道绳界之外,仍有哭声、骂声、催促声。粥不够稠,碗也不够多,有的人喝完要把碗还回来,才能轮到下一人。病棚里挤满了人,医士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可至少,没有人被踩倒在锅前。

没有粮车被抢。

也没有衙役再敢随意挥竹杖。

快到午时,北棚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顾长宁赶过去时,见两个衙役正拖着一卷草席往外走。草席下露出一截灰白的手,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少年死死拽着草席,不肯松手。

“那是我爹!”

衙役不耐烦道:“人都死了,不抬走留在病棚里熏着旁人吗?”

少年哭得声音都劈了。

“他有名字!我爹有名字!你们昨日还说会记上的!”

顾长宁停住脚步。

他忽然想起承珩在驿站里说过的话。

只看递上来的数,人就会从册子里消失。

死了的人,更容易消失。

顾长宁走过去,蹲下身,替那少年把草席重新拢好。

“你爹叫什么?”

少年怔怔看着他。

顾长宁又问了一遍。

“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谁?”

少年哽咽着答:“陈大有,青河县柳家湾人。家里……家里还有我娘,路上散了。还有妹妹,昨夜也病了。”

顾长宁抬头。

“书吏。”

一个书吏立刻抱着簿册过来。

顾长宁道:“另立一册。病亡者,记名、村籍、亲属、埋葬处。无人认领者,也记相貌、衣物、随身物件。”

衙役小声道:“顾司马,死人也要记?”

顾长宁看向他。

“活人要粮,死人也要名字。”

衙役低下头。

顾长宁又道:“病棚后面另辟一处,不许随意抛埋。请僧道也好,请村中老人也好,能认的尽量认。若有人后来寻亲,至少知道去哪儿找。”

那少年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顾长宁伸手扶他,却没有扶住。

少年额头磕进泥里,声音发哑。

“谢大人。”

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这声谢该不该受。

若粮早到一日,若名册早补一日,若病棚早有医药,也许这个人不必只剩一个名字。

可此刻,他能留下的,也只有名字。

午后,第二批粮车到了。

这一次,粮车还没陷住,便有十几个灾民主动上前铺木板、垫草袋。早晨那个为母亲求粥的青年也在其中,肩膀上全是泥,见顾长宁看过来,低声道:“大人,我娘喝了半碗,睡着了。”

顾长宁点了点头。

青年又道:“我还能推车。”

顾长宁看他一眼。

“先喝水。”

青年怔了一下。

旁边有人递给他半瓢热水。他捧着喝下去,眼眶忽然红了,却很快转身去推车。

北棚里开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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