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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粥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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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粥厂

那夜,顾长宁随承珩在常平仓待到很晚。

东门外粥棚暂且稳住,北棚却还缺锅、缺人,也缺章法。仓院里的灯一直亮着,一车一车粮从仓门推出去,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稀了。

顾长宁站在仓门前,看着那些粮车远去,脑中却总是反复闪过南下路边那一幕。

那日官道旁分干粮时,他一句“先给孩子和老人”,险些让人群冲散。

不是因为这句话错。

而是因为只有这句话不够。

人饿到极处,善意若没有章法,也会变成乱。

这两日里,他特意向那名年长亲卫请教过。

那亲卫早年跟过边军运粮,也见过灾年逃荒的人,只低声说了一句:“顾司马,饿急了的人,不能只劝,也不能只压。得让他们知道先后,也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漏掉。”

韩介也趁夜从旧册里翻出几条赈例给他看。

病弱另列。

壮丁役助。

领者记名,未领者也记名。

病亡另册,不得只作口数。

那些条文写得干硬,落在纸上,不过一行一行旧例。可顾长宁看着看着,便想起路边那些伸出来的手,想起被人群挤到几乎站不稳的孩子,想起那半块干饼到了谁手里、又没到谁手里。

旧例不是死字。

落到眼前,便是一口粥该先给谁,一个人会不会被漏掉。

夜深时,承珩从仓册前抬起头,问他:“北棚若乱,你打算先守哪里?”

顾长宁道:“先守人群。”

承珩看着他。

顾长宁道:“粮车要守,锅也要守,可人群一散,强的抢,弱的倒,粥便发不下去。先把人分开,让他们知道谁先领,谁后领,谁没领到也会记上。”

承珩静了片刻,道:“那府衙的账呢?”

顾长宁道:“照写。但不能只写领到的人。没领到的,也要写。”

承珩点头。

“好。”

回到行馆后,顾长宁只合衣歇了片刻。

他睡得很浅,耳边仿佛仍是仓门外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天色将明未明时,北棚那边便来人报信。

“顾司马,北棚乱了。”

城北原是一片旧校场,地势略高,平日里用来屯放草料。水灾之后,府衙便在这里搭了粥棚和病棚。几排草棚歪歪斜斜立在泥地上,四周用麻绳勉强圈出界线。风从城墙根下卷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气。

顾长宁赶到时,棚前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常平仓开仓的消息传得太快。

有人说宁王殿下亲自开了官仓,粮车已经一车一车往外运;有人说今日每人都能领到满满一碗稠粥;也有人说官府从前藏粮不发,如今被钦差查出来了,所以北棚今日一定有粥。

这些话没有一句全是真的。

可每一句都足够让饿了数日的人赶来。

北棚管事的粮吏站在棚前,脸色青白,嗓子已经喊哑。

“排好!都排好!”

没有人听。

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灶下火还没烧旺。旁边另有两口小锅,一口锅底裂了,正被两个民夫用泥和草灰临时糊补。粮车陷在棚后泥地里,半个车轮没进泥中,几个衙役推了半日,反而把车推得更歪。

灾民却只看见那辆粮车。

有人开始往后挤。

“粮车到了!”

“官爷,先开锅吧!”

“孩子要饿死了!”

“昨日说今日有粥,今日怎么还不开锅?”

衙役们挡不住,竹杖已经举了起来。

顾长宁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最前面那名衙役的手腕。

“谁让你打人?”

那衙役回头,见是宁王府的顾司马,脸色一变。

“大人,不打拦不住啊。”

顾长宁看了一眼挤在前头的人。

老人、妇人、孩子,被后头的人推得脚下不稳。一个孩子夹在人群里,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再往后,几个壮丁急得满脸通红,正往粮车那边挤。

若此时竹杖落下去,人群只会更乱。

若此时开锅发粥,人群也会更乱。

顾长宁松开衙役的手,转身看向亲卫。

“封粮车。”

亲卫立刻上前,在粮车四周立起绳界。

人群里顿时炸开。

“不是说有粥吗?”

“怎么又拦着?”

“官爷,求求你们,给一口吧!”

“官仓都开了,还要饿死我们吗?”

顾长宁没有退到亲卫身后。

他走到粮车旁,踩上一块半陷在泥里的木板,站高了些。

“粮到了。”

他声音不算高,却压得很稳。

最前头的人声稍稍一低。

顾长宁看着他们。

“锅不够,水不够,柴也不够。现在若挤过去,粮车翻了,锅也会翻。到时候米撒进泥里,谁都吃不上。”

人群里有人喊:“那就先拆了分!”

“拆了分,可以。”

顾长宁道。

那人一愣。

顾长宁看着他,继续道:“这一车粮若直接散发,前头壮的能抢一袋,后头老的、病的、抱孩子的,连一把都摸不到。谁若觉得这样公平,便站出来领第一袋。”

人群安静了一瞬。

方才喊话的人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出声。

顾长宁转头吩咐:“拉三道绳。”

亲卫与衙役立刻动起来。

第一道绳拉在粥棚前。

“这里发粥。各户只留一人排队,领过记名。”

第二道绳拉在病棚旁。

“老人、孩子、病人,到这里候着。医士看过,重的先进棚,先领。”

第三道绳拉在一棵老槐树下,那里临时摆了一张木案,书吏已经铺开空白簿册。

“册上无名的,到这里补名。村里还有里长、族老、保正的,过来认人。没有村保的,先记年岁、相貌、同行亲属。”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那些挤在最前面的壮丁。

“有力气的,不许挤到前头。去推粮车、打水、劈柴、支锅。谁肯做事,先把家中老小名字报上,病弱先领。”

北棚管事的粮吏这才急忙上前,低声道:“顾司马,原先不是这么分的。按府衙规矩,先按灾册排户,册上有名者领粥,无名者候补。若您这样一改,只怕后头账上不好写。”

顾长宁看他一眼。

“人若死了,你账上也好写吗?”

粮吏噎住。

顾长宁道:“账不会写,找韩主簿来教你写。人漏了,谁替你补回来?”

粮吏低下头,不敢再说。

有人立刻喊:“凭什么做事的不能先领?”

顾长宁看向他。

“因为你还能站着。”

那人张了张嘴。

顾长宁道:“你若站不住,去病棚。若站得住,便让站不住的人先吃。”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饿到极处的人,很难只凭一句话便服气。

可至少,最前面那一层躁动被压住了。

亲卫开始带着老人孩子往病棚旁分流。衙役们起初还有些笨拙,仍旧想用竹杖赶人。顾长宁看见一次,便冷声喝止一次。

“手放低。”

“不要推。”

“谁家有病人,让他自己说。”

“孩子别从人缝里挤,抱过去。”

一个抱着女儿的男人跪在绳界前,额头磕在泥水里。

“大人,我女儿烧了一夜,求大人先给一碗。”

旁边立刻有人喊:“我家也烧了一夜!”

“我娘也病着!”

“谁不病?谁不饿?”

眼看人群又要乱,顾长宁大步走过去。

他先扶起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又看了看她干裂的嘴唇。

“医士。”

医士匆匆过来。

顾长宁对众人道:“病不病,不靠嗓门。医士看过,重的先进病棚。装病抢粥的,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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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领。真病的,不会少。”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再往前冲。

医士很快判出几个高热的孩子和老人,先送进病棚。小安带人烧起热水,把昨日从府中带来的药材拆开,先煮驱寒汤。

锅边终于开始有了章法。

可是粮车仍旧陷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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