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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开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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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袋米色发暗,虽是陈米,却尚可入口。

第二袋也差不多。

第三袋袋口打开时,底下却漏出一小撮碎糠。

韩介伸手探进袋中,抓出一把米。

上层尚好,越往下,碎糠越多。

他又命人从里侧随机搬了几袋。

这一次,不等袋口全开,霉味便先涌了出来。

陆敬和脸色一变。

张延立刻跪下。

“殿下恕罪!此必是雨水返潮,小人等近日忙于抢险,未能及时翻晒。”

韩介将米摊在掌心。

米粒里夹着糠皮和细砂,有些已经发黑。

顾长宁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承珩道:“记。”

韩介低头写下。

甲廒,外层尚可食,内侧霉坏,杂糠砂。

承珩道:“开乙廒。”

乙廒存麦。

门一开,霉气比甲廒更重。

几名仓吏面色发白,却不敢拦。

麻袋看上去仍旧堆得齐整,可顾长宁走近之后,忽然抬手按在最下层一袋上。

那袋子塌了一下。

他抽出刀,割开袋口。

流出来的不是麦。

是半袋黑黄相杂的霉谷,混着碎草和泥砂。

再割开旁边一袋,仍是一样。

仓吏中有人已经跪了下去。

张延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

“殿下明鉴,乙廒地势低,今秋雨多,仓中返潮,臣等原想着汛后翻晒……”

顾长宁冷声道:“返潮能把麦变成碎草和泥砂?”

张延说不出话。

陆敬和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垂首。

“臣失察。仓中返潮、掺杂至此,是臣督管不严。”

承珩看了他一眼。

“孤现在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陆敬和垂首道:“臣明白。”

承珩道:“开丙廒。”

这一次,连仓吏都不敢上前。

顾长宁亲自接过钥匙,打开廒门。

门一开,里面静得出奇。

没有粮气。

也没有霉气。

只有一股空仓久闭后的冷灰味。

火把照进去,众人都看清了。

丙廒里空了大半。

墙边零零散散堆着十几只麻袋,像是临时搬来撑样子的。地上有旧粮痕,灰尘被扫过,留下几道新旧不一的拖痕。

韩介快步进去,蹲下看地上的痕迹,又摸了摸墙边空钉。

“这里原先堆过粮。”

张延伏在地上,声音几乎抖不成句。

“丙廒粮……粮已调往沿河急赈。”

韩介回头。

“调往何处?”

“白马堤、东门外、永安县……”

“票据。”

张延忙让仓吏递上出仓票。

韩介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冷下来。

“出仓数有,领粮人无。去向写的是‘沿河诸处’,没有村名,没有仓接,没有押运人画押。”

张延低声道:“当时水急,来不及……”

韩介打断他:“票上日期,是决堤前一日。”

张延猛地抬头。

韩介又翻过后面几张出仓票。

“而且这些票据所记的数目,至多只能解释丙廒近来调出的这一批。”

他抬眼看向几座仓廒。

“账上有、仓里没有的,不止这些。”

仓门前一片死寂。

韩介将几张出仓票并在一处,声音很低。

“殿下,甲廒是外好内坏,乙廒是以劣充数,丙廒是账有仓无。若再加上丁廒昨夜调粮未清,这便不是一桩仓储失察。”

他顿了顿。

“不能混成一笔糊涂账。”

陆敬和闭了闭眼,随即跪下。

“臣有罪。”

承珩看着他。

陆敬和声音沉下去。

“臣治下仓储失察,酿成今日之患。臣不敢推诿。只是眼下灾民待哺,决口未合,粥棚缺粮,若此时追责仓官,仓场人手四散,赈济只怕更乱。请殿下准臣戴罪调度,先把能用之粮发出去。待灾情稍稳,臣自请严查。”

顾长宁看向承珩。

他知道陆敬和这话有问题。

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全是错。

此刻拿下陆敬和并不难。

钦差关防在,常平仓实情也摆在眼前。可拿下陆敬和之后,谁来调府衙?谁认各县里长?谁知道哪条路还通、哪座桥断了、哪个粥棚还能烧锅、哪个仓吏手里有钥匙?

淮北府衙烂在根里。

可此时要救人,仍要借这副烂骨架撑起最初几日。

承珩也明白。

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陆敬和,眼中没有怒色,反而静得厉害。

“陆敬和。”

陆敬和俯身。

“臣在。”

“孤给你一日。”

陆敬和肩背微微一僵。

承珩道:“今日之内,所有常平仓分三类造册。可食之粮,立刻出仓,送往各粥棚。霉坏之粮,封存,不得入锅。账上有、仓中无者,另列一册。”

他看向韩介。

“韩介,你守仓册。所有出仓粮车,写明去处、押运人、领粮人、用粮粥棚。少一项,不准出门。”

韩介低头。

“臣领命。”

承珩又道:“丁廒开封照点,点毕重新封门。昨夜调走的粮,票据、押车人、粥棚领粮人,逐项核清,另列一册。”

韩介应道:“是。”

承珩又看向顾长宁。

“长宁,你带亲卫守仓门。不是守粮,是守秩序。有人抢粮,先拦;有人趁乱转粮,拿下;有人借钦差名义打灾民,绑了。”

顾长宁道:“是。”

陆敬和低声道:“殿下,若城中百姓听闻常平仓开,必然聚集。仓门前一乱,粮车恐怕出不去。”

承珩看向他。

“民乱不是因仓门打开。”

陆敬和一怔。

承珩道:“是因他们饿着,看见仓门还不开。”

陆敬和喉间一动,低头道:“臣明白。”

承珩道:“你不必明白。”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

“你只需照办。”

陆敬和额头再次抵地。

“臣领命。”

仓门外,很快响起车轮声。

亲卫和衙役一起搬粮。可食之粮被一袋袋抬出,先装上三辆车,送往城外粥棚。韩介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案后,逐车登记。每一袋粮经过他面前,都要核数、记廒、写去处,再由押车人画押。

小安带着几个府中仆役,替医士整理药箱和驱寒汤料。有人从仓边经过时撞翻了一筐碎米,他立刻蹲下去,把碎米一点一点拢回筐里。

顾长宁站在仓门前。

外头已经有灾民听见消息围了过来。

有人跪下求粮,有人哭喊着说家中还有老人,有人冲着仓门磕头。亲卫立起绳界,不许人扑到粮车前。顾长宁没有拔刀,只站在绳界内侧,一遍遍命人传话。

“粮车去粥棚。”

“老人孩子先去东门外。”

“病弱去北棚。”

“领不到的,记名。”

“谁敢抢车,今日一口也没有。”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却压住了最前面那一层躁动。

人群还在哭,还在挤。

可粮车终于出了仓门。

第一辆车驶出时,车轮陷在泥里,几个亲卫和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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