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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付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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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州城南有一家刻书坊。

坊主姓蒋,五十多岁,是从广州搬过来的。他以前在广州刻佛经。岭南的寺院多,佛经的生意不愁卖。后来广州的刻坊越开越多,价格压下来了,他就搬到桂州来。桂州的刻坊只有他一家,生意不多,桂州识字的人本来就少,买书的更少,他一年刻不了几本。

门面很小,一间前店一间后坊,后坊里堆着雕好的木版和没用完的墨锭,角落里还立着几块没来得及上版的空白梨木板。空气里有一股木屑和墨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像文墨斋后院晾纸的味道。

裴衍是在一个下午去找蒋坊主的。他没有跟沈约说。

他带了手稿的前两卷。蒋坊主把稿子摊在案上翻了一遍,他不认得法律条文。他刻了二十年佛经,佛经和律法的格式完全不一样,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字写得好。”他指的是一个“罪”字。裴衍说这些字不是他写的。蒋坊主问是谁写的,裴衍说是一个朋友。蒋坊主没有再问。

裴衍跟他谈了刻印的事。不多印,三十部,三十部够了。桂州的州衙要一部,县衙要一部,州学要一部,剩下的二十七部放在刻书坊里。有人要就给,不收钱。蒋坊主说不收钱他吃什么。裴衍说工费和纸墨他出,蒋坊主算了算账。三十部,每部十二卷,每卷的雕版要刻二十多块板,三十部一共要印几千张纸。他报了一个价。裴衍看了看他,主簿的俸银比录事参军少了三成,但他存了几年的积蓄。他点了头。

雕版刻了两个月。蒋坊主的手艺不错,佛经的字比法律的字还小,他刻惯了细活。但法律条文有法律条文的讲究。沈约的手稿里有五种标注。“引”“疏”“例”“附”“地”。每一种标注的字号和行距都不一样。蒋坊主第一次上版的时候把“疏”和“例”的字号刻反了,裴衍去查对的时候发现了,蒋坊主把那块板铲了重刻。第二次上版的时候行距偏了半分,裴衍又指出来了,蒋坊主把刻刀放下来看着他,“你比刻佛经的和尚还挑。”裴衍说这个比佛经重要。蒋坊主说什么东西比佛经重要。

蒋坊主刻到第三卷的时候开始认真了。他不再把法条当成普通的文字来刻。他开始读。一边刻一边读。读到《户婚律》里关于户籍登录的那条时他停了一下,问裴衍这个“脱漏者罚”的“脱漏”是什么意思。裴衍说是户籍造册的时候漏掉了人,蒋坊主说漏掉了要罚谁。裴衍说罚造册的官。蒋坊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刻。刻完那条以后他在版面的校对稿上画了一个小记号,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佛经里每刻到一段他特别喜欢的经文,他就画一个小记号。

裴衍每隔三天去一次刻书坊查对进度。每次去他都带着手稿的对应卷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和雕版校对。有一次他在第七卷里发现了一个错字。蒋坊主把“赎”刻成了“续”。两个字的偏旁差了一笔。裴衍指出来的时候蒋坊主拿起放大的铜镜看了半天,说这个字他眼花了。他铲掉重刻,这次刻之前先在纸上描了一遍。裴衍站在旁边看他描。蒋坊主描完抬头说你还不走啊。裴衍说等你刻完我再走。蒋坊主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弯下头去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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