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百工兴利(1 / 2)
沈约第一次见到那座会馆是阿虫带她去的。阿虫说西市后面有一排老房子要拆了,房顶上的瓦当好看,问她去不去看。她本来不想去,但阿虫说那些瓦当上面有字。
会馆在西市最西南角,紧挨着坊墙,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牌子刻着“西市百工会馆”六个字。字是隶书,笔画宽厚,刻得很深,刀口的木纹已经被风化成灰白色了。院子里长着一棵枣树,树干比她腰粗,树皮裂成一块块的深褐色鳞片,至少有五六十年了。前厅的柱子上挂着一副旧楹联,墨迹褪成了淡灰,勉强能辨出几个字。后院的屋顶上整整齐齐排着一行瓦当,上面阿虫说的那种有字的。她踮脚看了看,瓦当是圆形的,灰陶烧制,正面模印着四个字:百工兴利。
会馆门口站着五个老头。年纪最大的那个胡子白了一大半,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的把手磨得发亮。五个人看见沈约的时候都转过头来。白胡子的老头问了一句:“你就是文墨斋的那个阅娘。”
沈约点头。
白胡子老头叫冯老六。做了四十年漆匠。他旁边的四个人分别是铁匠、铜匠、石匠、篾匠??五个行当,五个老师傅。他们是百工会馆最后一批在这里开过行会的人。
“这座会馆是武德九年建的。”冯老六用拐杖点了点地面。青砖的砖缝里挤着灰色的石灰浆,石灰浆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一百年了。西市从开市第一天起,匠人开会、议价、收徒、断纠纷,全在这里。”
“现在要拆。”
“拆。”冯老六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买下这块地的人姓韩,韩家做绸缎生意的,京兆府挂了号的大商户。他要在这里盖一座新的绸缎铺。地契在他手上。”
开元十四年的买卖契,卖方是会馆的上一任管事,买方韩家。价钱一百二十贯。契约合法,程序完整。卖方签了名,盖了手印。
问题很清楚:地契在韩家手里,法律上这块地就是韩家的。会馆的老匠人们没有地契,没有产权,没有任何纸面上的东西能证明他们跟这块地有关系。上一任管事把地卖了的时候甚至没有跟他们商量。而且管事已经死了,三年前病死的。
“你们有没有去告过?”
“告了。开元十五年告到长安县。县衙的人说地契在人家手里,你们没有产权,驳回。”
沈约把买卖抄本放在一边。她心里开始翻法条。这种案子是最难的,法律不在你这边的时候,你只能在法律的缝隙里找东西。《户婚律》管田宅买卖,买卖双方合意、有契约、有官印,程序没有问题。《杂律》管的是欺诈和侵权,但韩家没有欺诈,他正经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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