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闭门(1 / 2)
夜深了。
无影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脑子里最后的那点记忆,还停在那片冰冷的,栽倒下去的阴影里。喉间堵着的毒,脱了力的指尖,那柄够不着的伞,还有漫过心口的绝望,一桩桩都还清清楚楚。
他怎么还活着?
那一刻的窒息,那血流尽般的冰凉,他都还记得分明。照理,他早该死在那片阴影里了。可此刻,他偏偏还睁着眼,躺在一处避了光的卧房里,连那床帐熏染的气味,都是侯府里熟悉的。
借着入夜回涌的那一丝暗能,他这副几乎熬干了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线。可那喉咙里,却火辣辣地,痒得难受。
他想抬手,想说点什么。可那一开口,喉间那股钻心的痒意便被激了起来,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停不下来。那把曾经能在暗夜里发号施令、能叫满京城高手心惊的嗓子,此刻竟连一个清亮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这没完没了的,撕扯着喉咙的咳。
?
睡在床沿的柴心,被他这一阵咳嗽惊得猛地弹了起来。
他睁眼的头一瞬,脸上是那种大梦初醒般的,滔天的惊惶。他张口便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无影!无影!」
他方才睡着了,竟生生做了个噩梦。梦见无影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梦见这一切的死里逃生,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影。此刻乍一睁眼,见无影睁着眼,还会咳嗽,他几乎不敢信这是真的。
无影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化不开的恐惧。
他伸出那只还虚软无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柴心的手,无声地,轻轻地拍了拍。
我在。别怕。
那一下拍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可柴心却像被这无声的一下烫着了似的,浑身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无影,那双素来沉默如山的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无影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失态。在无影看来,他不过是醒了,不过是咳了几声。可柴心眼里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分明是从一处他没去过的,极深的绝望里,刚刚被人捞回来的。
也就在这时,他瞧见,无影那苍白的唇角,又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无影只当那是自己喉间的伤淌出来的,浑不在意。
可看在柴心眼里,那一抹红,却让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
无影又想张口,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来,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柴心忙伸手替他顺着气,压低了声音哄他:「别说话了,喉咙伤着了,别说了。就这样好好的,就好。」
无影不甘心。他抬起手,费力地比划着,问他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心懂他的意思。他便挑着拣着,用他那笨拙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一点一点地说给无影听。
他说了那姓顾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说了那「冤情」,那「断腿」全是假的;说了他自己是怎么被人迷倒捆走的;又说了苏挽,裴远山他们,是怎么循着声,拼了命地,把无影从那座太守府里寻了出来。
可说着说着,说到把无影抱回这侯府之后的事,柴心却忽然顿住了。
他说的,捡的都是无影问得着、也听得明白的。可那些不能说的,那座府里他亲眼瞧着无影倒下去、以为再也唤不醒他的那一段,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漏。
他那张嘴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替无影掖了掖被角,极轻地,用一句话,把那一段惊心动魄,又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轻轻地揭了过去:「公子熬过来了。」
?
他看得分明,无影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那濒死的关头,曾咬破他的手指,饮过他的血,是他这一身血,把无影从鬼门关里喂了回来。
既然不知道,那便不必知道了。
柴心在心里,悄悄地替无影,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他怕无影醒来知道了,会怪自己,会嫌自己是个怪物,会为着饮了他的血而过意不去。
在他心里,无影是什么,活着要靠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无影好好地活着,便比什么都强。这个秘密,他一个人替无影担着,就好。
?
无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拢住了柴心的衣角。
那一点无声的力道里,藏着的是没说出口的问询,柴心是懂的。他正俯身替无影顺气,被这么一拉,动作顿了顿。
烛火幽幽。无影这一低头,正瞧见柴心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腕子上一圈红得发暗的勒痕,皮都磨破了,结着血痂。再往上,那衣领没掩严的地方,小臂露出来的那一截,也是深深浅浅一道一道,全是粗绳反复磨绞出来的。
无影怔住了。
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方才柴心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被人迷倒捆走」,底下是怎样一番挣扎。这一道道勒进肉里的绳痕,是这个沉默的人,为着寻他,为着挣开绳索去救他,硬生生在自己身上绞出来的。
他这一族的人原就娇弱,可那勒痕,却深深陷进了柴心那一身横练的筋骨里。那绳是怎样狠狠地勒着,那挣扎又是怎样的不要命,才能在这么个铁打的人身上,绞出这么密的一圈血痕。无影望着那截手腕,心里某一处,闷闷地沉了下去。
?
柴心顺着无影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腕。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不动声色地把那截露在外头的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不碍事,皮外伤。」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路上刮蹭的。是怎么来的,他半个字也不肯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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