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银耳羹(1 / 2)
无影一时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最信得过的柴心。
可柴心呢,他自打进了这顾府,便一直被这一屋子的之乎者也,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机锋绕得晕头转向,这会儿撞上无影这求助的眼神,那张素来沉着的脸上,竟回了无影一个比他还要茫然三分的表情。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远不是他那一柄快刀斩得开的,他比无影更不知道,这究竟该信谁,该听谁。
一时间,无影这位能屠尽满院邪修的永夜侯,竟和他那能徒手卸人的护卫,齐齐傻在了那座府门之前。
无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一头被两边拱火灭火搅出来的乱,那一身没缓过来的虚乏,齐齐涌了上来。苏挽何等机敏,立时抓住这个空子,朝着顾衍盈盈一福,口称侯爷身子有恙,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叨扰,便不由分说,半扶半架地,将无影从那座府门前带离了。
顾衍立在门内,眼睁睁看着那到了嘴边的应承就这么被一个丫头搅黄,又被她生生带走,那张温文的脸皮底下,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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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到侯府,无影这才觉出方才那一阵的浑噩,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了上来。他拂开苏挽搀着他的手,站定了,沉声问她,这一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瞧出了什么。
苏挽等的就是无影这一问。她定了定神,把这两日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
「侯爷可还记得,那日是如何遇上这位顾先生的?那茶楼偌大,他偏坐在临窗最好的位子上;满京城那么多话头,他头一句,偏偏就说中了您手里那柄伞。」
她顿了顿,又道:「他分明位卑于侯爷,论理该是巴结奉承的,可他偏一句不提您的爵位功业,只一味往您的喜好上凑,与您论那些风雅物事。这哪里是什么偶遇投缘,分明是有人早把您的脾性摸了个透,照着您的喜好,一步一步把您往里引。」
「再说那桩冤情。从头到尾,可有过一个人证,一张物证?没有。通通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他越是处处都说在您心坎上,步步都踩得这般准,便越说明,这一切都是冲着您来的,是早早备下的。侯爷您待人一片坦诚,便只当这世上人人都同您一般坦诚。可偏有那么些人,就专拿您这份坦诚做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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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句一句说着,无影那颗被顾衍烧得滚烫的脑子,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凉到最后,竟泛起一阵后怕的发寒。
原来他这两日的知音难觅,这一腔的替天行道,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照着他的样子,量身裁出来的一个套子。他这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差一点,就成了旁人手里一柄不要钱使唤的刀。
这桩事一压下来,再添上这两日的虚乏,这越来越凶的头痛,无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撑不住那点矜贵的体面,转过身,一头便往柴心怀里钻了进去,闷闷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唤道:「柴心,我头好痛。」
柴心想都没想便稳稳接住了他,一只手轻轻覆在他脑后,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低声哄着。立在一旁的苏挽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到底是把无影从那局里拽了出来,也到底是让他听进了她的话,可无影转过身寻的那点依靠,那点信任,仍旧是柴心,从来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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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这一番话,无影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可他这人素来傲气,要他当面承认自己被人当猴儿耍了,还差点上了大当,那张脸到底挂不住,便嘴硬着,偏要寻她个不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定是恶人?」
苏挽一怔,她是真没料到,无影这位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忌惮的永夜侯,竟天真坦诚到了这个地步,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几句好话便信了七八分。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懊悔。
她想起自己先前那些个拐弯抹角的试探,那隔门套话的机巧,原是把无影当成了个滴水不漏,难缠至极的对手来防的。可如今看来,无影哪里是什么难缠的对手,他分明是个你问什么,便答什么的实诚人。她当初若肯放下那点机心,老老实实直问他一句,兴许他早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也犯不着惹得他这般厌她,防她。
事到如今,她只好把那点机巧尽数收起,掰开了,揉碎了,老老实实地说给无影听:「侯爷,我没说他定是个恶人。我说的是,您压根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您与他,拢共才见过两面。他是谁,根底如何,那桩冤情是真是假,您一概不知,凭的,不过是他一张会说话的嘴。」
「一个真心想结交的人,何必把一场偶遇算计得那般滴水不漏?一桩真有的冤屈,又何必单单靠一张嘴,煽得您热血上头?我不是要您信他是坏人,我是要您,别这么轻易地,就信了他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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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番掰碎了的话,到底又把无影那点不信去了大半。可他心里头,仍犟着那么三分。
他应了她说的,凭一张嘴,无凭无据,是断不能就此认定顾衍是个奸人;可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当作恶人给撇下了。无影沉吟半晌,到底拿了个主意,淡淡道:「明日,你随着我与顾见面。」
他既给了人家约期,便要去赴;可这一回,他要带上她这双最毒的眼睛,亲自去把那姓顾的,再看个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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