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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磨刀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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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旧道观回来,沐浴更衣过后,无影躺回了床上。

柴心守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到底没忍住,把那压了一路、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问了出来。

「无影,你今日那般,没事吗?」

无影听懂了柴心问的是什么。

今日那一场杀戮,无影心里头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空落落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从前那种该有的厌恶与不安,都寻不见了。

无影向来不善撒谎,便实话实说:「无半分不适。」

这话非但没宽了柴心的心,反叫他那双眼里的忧色更浓,那眉头也拧得更紧。

他想,公子若是肯喊一句累,皱一皱眉,倒还好了。可这般干干净净的无事,才最叫人心慌。可他到底是个嘴笨的,那点不安翻来覆去也说不分明,只能更勤地守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原本在无影心里翻涌的滚烫情感,竟像被人悄悄抽干了一般,一样一样地,没了。

想明远那一身没遮没拦的暖,没有。

想那一碟入口即化的桂花糕的甜,没有。

想陆书生,想那两宿河边的风,想那一卷换来知己的诗笺,那一点不沾打杀的清净喜悦,也没有了。

甚至,想永夜。

想那片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个曾在梦里许下要接他回去的始祖。

连这一道缠了无影几十年,本该剜心刺骨的思乡之痛,竟也淡得抓不住了,像一缕风,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无影低头看自己这一双手,竟觉得陌生。那手还是那手,可执这手的人,仿佛已经走了。

无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最叫人心寒的是,连这份活成了雕像的怅然,他都生不出几分来。

而那道血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再有几日,便要破十五了。

无影心里清楚,却也只是清楚而已,连一丝该有的忌惮都没有。仿佛那要破关的,是旁人的身子,与他不相干。

?

叶医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别院。

她原在邻村守着病人离不得身,听闻夜公子病情反复,到底放心不下,撂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了来。

她一进门,先是松了口气,瞧那人气色虽白,却安安静静靠在榻上,不哭不闹,倒比她想的太平。

可三指一搭上那脉,她那张脸,便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对劲。」她喃喃道,眉头越拧越紧,「你这脉象,太好了。」

旁人听着只觉糊涂。脉好,难道还不是喜事么。

可叶医师那骇意,却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浮上来的。她又凝神探了探,那手指竟有些发抖。

「沉稳,有力,盈沛。」她每数一样,那声音便沉一分,「我行医这些年,从没在一个病人身上,摸出过这样一条脉。」

「可正因它好得这般反常,才最叫人心惊。好得,不像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满室一时,落针可闻。

明远立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霎时也变了。

他像是不肯信,要亲眼验一验这话的真假,急急转身出去,又急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无影素日里最爱的双皮奶。

那是从前无影一见便要弯了眼,伸手就要抢的东西。

明远强笑着,把那碟子凑到无影跟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来,尝一口。你最爱这个的,啊?」

无影只淡淡地,朝那碟子瞥了一眼。

没有半分波澜。

那双眼里,没有馋,没有喜,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满室死寂。

那个会为一碟双皮奶雀跃,会翻着白眼嫌柴心?嗦,会同明远拌嘴斗气的鲜活无影,正在他们眼睁睁看着的当口,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子里消失。

明远端着那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张惯会说笑的脸,一寸寸垮了下来。

叶医师怔怔地立着,端着药箱的手都松了。她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回光返照那几个字,却怎么也开不出一张方子来。

她行了一辈子医,头一回,面对一个脉象好到极处的病人,束手无策。

?

无影不知道,再过几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因为不知道,他便平平静静地,交代起了一些事来。

无影先看向明远,将一样早收好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给陆书生的礼物。若是……」

那「若是」底下的话,无影没有再说下去。

「你回家时,顺路替我带给他吧。」

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一把将那东西推了回去,那素来油滑的嗓子,硬生生劈了叉:「你自己送去!你给我亲手送去!」

无影没有勉强,只将那礼物轻轻搁在一边,又转向柴心,把那柄永夜伞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这伞柄上,有一处暗钮。」无影低声道,握着柴心的手,指给他看,「一按,伞尖便能弹出三寸刀刃。若是……」

又是这两个字。

「你别忘了。」

柴心去接那柄伞。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在尸山血海里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一柄伞。

末了,无影望向叶医师,那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托付一桩寻常小事:「劳你日后,替我看着点柴心。若是……」

无影唇角动了动。

「他总是不大会照顾自己。」

每说一句「若是」,无影便止住。那后半句谁都听得懂,却谁都不敢去接。

可那一桩桩交代里头,分明还留着那个人,把身边每一个人都护在心上的全部痕迹。

无影自己空了,那份护着旁人的本能,却仿佛比他活得还久,还顽强。

正是这份平静,把满屋子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叶医师还在念她那回光返照。明远红着眼,把脸别了过去,肩膀微微发着抖。柴心攥着那柄伞,垂着头,喉头滚了又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影静静地看着他们失态,心里头有些不解。

这些慌乱与悲恸,于此刻的他,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贴不近,怎么也焐不热。

可无影心里,却清清楚楚。

那道十五大关,就在今晚。

?

入了夜。

无影身体里那道血声,骤然震耳欲聋。

像有什么洪荒巨物,正在他血脉的最深处苏醒舒展,一寸寸撑开那沉睡了千百年的筋骨。

鬓边那银花冠的一点凉意,再镇不住了,彻底溃了堤。

无影那苍白透明的皮肤,自心口处起,一寸一寸地泛起红来,红得如血一般浓艳,顺着脖颈,漫上手臂,一路烧了开去。

守在榻边的几人,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在无影身上爬开,吓得魂都飞了,柴心一把按住他,却是连半分也镇不住。

而无影自己,心神早随着那血流的轰鸣,沉沉地坠了下去,坠入脑海最深最暗的那一处。

然后,无影又一次回到了永夜。

或者说,回到了他心里头那一片再也回不去的永夜。

始祖,再一次现身了。

这一回,?没有像上回那般以指压唇,不许他言语。

?只是极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样轻,那样慢,像在抚慰一个走得太远,太累,迷了路的孩子。

?的唇动着,吐出一句话来。

那话古老得不可思议,古老到那音节里,仿佛叠着永夜整整三千年的光阴。

无影听着,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就在那一句听不懂的古语落下的刹那。

无影那空了许久的胸膛,轰地一声,被重新灌满了。

快乐的,伤感的,后悔的,暴虐的。所有被抽干的情感,在同一瞬间尽数奔涌着回到了他身体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把他撑裂。

现实中那具泛着血色的身子,猛地蜷曲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像是承不住,这骤然回归的,过于汹涌的潮水。

?

那道坎,跨过去了。

无影成了血脉贵族,那道折磨了他许久的浓度,终于稳稳地定在了十五点一。

周身那如血的赤色缓缓退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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