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等待进入网审(1 / 2)
又是一个不眠夜。
墨境真人独伫月下,形如一尊被遗落的石像。泪痕已被夜风吻干,然那道裂痕??自眼角蜿蜒至心口的裂痕??却再无愈合之期。他忽然记起许久以前那个暮春午后,昆灵山脚下那场论道会。
那时他还年少,掌中剑犹带铁锈,布衣上染着羁旅的尘。周围道兄冷言相讥,说一介散修也敢赴会论道,不知天高地厚。他立在人群中央,面颊涨红,唇舌却像被锁住,一句反驳也吐不出。那一刻他方明白,少时所憧憬的「修仙」,并非只靠天资与勤勉便足够;它还需要一件他不曾拥有的东西??出身。
就在他几欲转身之际,一道清音自人群中破出。
“这位道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诸位未曾听懂罢了。”
他抬头,见一袭鹅黄衣衫的女子拨开人群走来。她手中无剑,却拈着一枝新折的山茶,瓣上犹缀朝露。她就那样自然地立到他身侧,笑容如三月暖阳。
“我叫谢雪吟。”她说,“你叫什么?”
“……墨境。”他的语气略带窘迫。
“墨境。”她低低重复,像在细品这两个字的滋味,“很有意思的名字。走吧,我请你吃碗馄饨,这山脚下有家老店,皮薄馅鲜,汤头鲜美,吃过一次保管你把那些不痛快的事都忘了。”
他怔住了。那碗馄饨确实鲜美,然真正叫他忘却烦忧的,并不是那碗馄饨,而是她坐在对面笑盈盈望着他的模样。那笑容里没有暗藏半分机心,半寸端详,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单纯想让另一个年轻人心头舒朗。
后来他们结伴游历三载。
三年间,他们共渡千山万水。江陵城外有一株老杜鹃,每逢春日便开得铺天盖地,红如野火燎原。他们在树下歇脚,她靠着树干打盹,阳光从花隙筛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凝视她的睡颜,心底忽然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想就这么与她一直走下去,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她醒来时,见他兀自出神,脸颊微赧。
“你又看什么呢?”
他别开目光,“……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
发现他耳根微微泛红,她笑了。那笑容与山茶花一般,不染纤尘。而后她轻声道:“墨境,若有一日,你我道途相悖,不必相杀,只需相忘。”
他一愣:“为何忽然提这个?”
她低头拨弄衣角,”我只是觉得……这世间之事,谁也说不准。眼下的境遇不代表永远,到那时你若变了,我不怪你,你也莫要怪我。“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雪吟,我不会变。“
可后来的后来,他终究变了……
他开始觉得,仅有爱情远远不够。他想给她的,不止山野间的杜鹃,还有旁人艳羡的目光,有足以护她一生一世的权柄与地位。他开始谋求更高的修为、更响亮的名号。他拜入灵虚门下,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着旁人的肩头。
她始终在他身边,从未变过。仍是那个会替他挡暗箭、会在他负伤时连夜煎药、会在他生辰时亲手绣香囊的谢雪吟。她的笑容依旧纯净,纯净到令他开始觉得刺目。
只因她的洁净,映出了他身上的浊秽。
他开始躲她。以闭关为由,将她独自留在空荡的院中。那盏琉璃灯她每日必点,灯光从窗纸透出,他远远望着,却再未推门进去。
而后是那道命令。
上头要他下一道禁制,系于一人的命魂之上。那人是老鸠,是他妻子的挚友。禁制一旦布下,老鸠便成一枚随时可引爆的棋子。他需借老鸠去对付那个他不便亲自出手的人??那人危及他千辛万苦才挣得的地位。
他犹豫了很久。
雪吟察觉了。她坐于他对面,不曾落泪,不曾质问,只是静静凝望他,像在端详一个渐行渐远的陌生影子。
”夫君,你到底需要什么?“她问,满眼担忧。
”雪吟……我需要一道以灵血为引的加固禁制。“他艰涩开口,”若我亲手施为,老鸠必生警觉。但若由?……她必不会防?。“
雪吟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境以为她会拒绝,会转身离去,会用最决绝的方式让他看清自己已沦为何种模样。
可她没有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抚他的面颊。她的指尖犹带暖意,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及他脸庞时,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他心碎的温柔。
”好,我帮你。“她说。
那一个字轻如落羽,重若千山。她以自己的灵血替他加固了那道禁制,将挚友推入深渊边缘。她之所以如此,他后来才慢慢想透??并非她愿意助他害人,而是她知晓,若他得不到所欲,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住那条最暗的路。
可他并不领情。
直到他认清了谢雪吟的极阴至寒之体,其中蕴含的极品灵骨。他甚至觉得她愚。认为她天真。说她永远不懂权力争斗中的残酷。他开始嫌她碍事,嫌她横亘在他与那个至高之位之间。那些曾令他心动的纯良,如今在他眼中尽数化为软弱。
雪吟察觉他不似从前的时候,腹中已经有月瑶了。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院中的山茶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她立在树下,手中犹握着一把未绣完的香囊,针线上别着半只鸳鸯。他走过去,她抬眸望他,眼中有泪,唇角却含着笑。
”我都知道……“她说。
那一刻他攥紧了拳,心中某根弦骤然崩断。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他对身边的下属说了一句话??一句后来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时仍清晰如刻的话??
”可惜,未能夺她的灵骨。“
那是他用来掩饰心虚的狠话。说给旁人听,说给自己听,却骗不过夜夜入梦的往事。
梦中她总是背对着他,立于那株山茶树下,鹅黄衣裙随风翻飞,像一只随时将要远去的蝶。他伸手想抓住她,可每当指尖刚触及她的衣角,她便碎了。碎成漫天落花,碎成琉璃灯里摇曳的光。
十六年。
他夜夜梦见她,挥之不去。他抹去她所有痕迹,砍了山茶树,焚了信札,弃了玉佩,却抹不掉她留在他心底的那个笑容??那个在昆灵山脚下、在杜鹃树旁、在无数个烛火映照的夜里,不染纤尘的笑。
此刻他立在竹林中,终于彻悟??
他逼死的,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倾尽全力护他周全的人。他辜负的,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明知他满身污浊却仍愿为他点灯的人。
而眼前那个立于月瑶身后的少女,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雪吟拼了性命也要保全的骨肉。
墨境真人抬起头,目光穿过竹林,落在月瑶的背影上。
她正跟随无尘真人向竹林深处行去,步履沉稳,脊背笔直。那姿态像极了当年的雪吟??明明肩线纤薄,却总能扛起远比自己沉重的事物。
”月瑶。“他开口,嗓音微哑,极轻,若风过竹隙。然那两个字在夜色中格外分明,令月瑶的脚步倏然停驻。
月瑶不肯回头。
“你娘留下的那封书信,她……可曾提起过我?”墨境真人的嗓音忽然透出一丝不确定的颤,那颤抖像是从骨血中渗出来的,积了十六年,再难压抑。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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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沉默片刻,侧过脸来。月光映在她半面颊上,神情平静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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