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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边仓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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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边仓雪

北境军司的快骑进雪岭堡以前,雪岭堡旧边仓里已经传过三次要送人出关的消息。

第一次,是守军将西侧门外的旧车道重新铲开。积雪与冻结的血泥一并被刮到路旁,露出下面被马蹄踏裂的冻土。有人说,车道清出来,是要让梁军的车把他们送回北面。

第二次,是前营补来的粟粮没有像往常一样倒进仓格,而是分装在一只只可以封口的麻袋里。有人数过,一共三十余袋,恰够一百七十个人在路上吃一段时日。

第三次,是接守都尉让书吏重新誊了一遍四十六户名册。名册从南区第一户开始,一直抄到北区最后一户。九名已经押往军司的人另列在外,死者的名字仍留在原户下面。

三次都没有军令。

也没有人能让这些互传的消息停下来。

夜火以后,旧边仓西侧门换了新木。门板颜色很浅,与两侧熏黑的石墙并不相称。绞盘、横栓与墙头分了岗,每次交更,都要先敲三下新鼓,再由两班军士同时验过门缝。

南北两处草料院已经清空。烧过的草灰被装车运走,地上仍留着一片压不住的焦黑。新调来的干草没有再堆在院中,只存进最东边两座石仓,仓门昼夜有人看守。

乌延余众仍分住四区。

最初几日,入夜以后还有人将毡毯、皮袋与剩下的干肉重新捆好,放在脚边。后来没有人来赶,他们又把绳结解开。第二日听见门外多了马蹄,便再捆一次。

有人每次领粮都只取当日的一份,不肯多拿。也有人把省下的粟饼晒硬,藏在仓墙与地铺之间。守卒查见过两次,只让书吏记下,没有收走。

那名入关时一直发热的孩子已经能自己走到仓门。她看见披着梁军毡衣的军士,会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看见骑马的人,却立刻缩回去。

朵兰的女儿不再肯靠近牲畜栏。

那木割断总绳的那一夜,曾从铁勒骑兵手里救下她。天亮以后,他与另外八个人一同被押走。朵兰知道他肩背中了一刀,也知道梁军给他止过血。再后面的事,没有人告诉她。

阿古勒右肩的伤已经结痂。他仍在每日分粮以前走过四区,先看老人与孩子,再问伤者。有人见他来,仍像从前一样起身;也有人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再主动同他说话。

北区一名青壮的兄长死在夜火当中。那人曾在第三次传出送人消息时,当众问阿古勒:“你说梁人开门,我们就能活。如今活的是谁?”

阿古勒没有答。

旁边一个老妇人却道:“不进来,关下就已经死了。”

两个人随即争了起来。

守卒听不懂乌延话。隔着拒马看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动手,便没有入内。

阿古勒最后只说:“没有我的话,不要自己出仓门。”

那名青壮抬头看他。

“梁军要送我们走,也等你的话?”

阿古勒的右手在伤肩前停了一下。

“等军司的令。”

这一日巳初,主塞南面终于响起急递的马铃。

六骑从风雪里进堡。最前一人背着红封军匣,马颈与护腿上都是没有化开的白霜。守卒只开一道容单骑通过的门缝,逐人验过军牌,再将军匣送往接守都尉的值房。

旧边仓四区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以为铁勒使者已经到了。有人说红封是斩人的军令。朵兰的女儿抓住她的衣角,小声问是不是还要放火。

朵兰将孩子抱起来。

“不是火。”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告诉孩子,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是梁人的纸。”

京旨送抵雪岭堡的同一日,发往中路前营的军牒也在中军帐内展开。

程砺命人将顾长宁从医帐叫来。长宁没有着甲,也不在受令将佐之列,只穿着一身窄袖军服,站在帐末。

箭伤已经不再渗血,左臂仍不能完全抬起。二十杖留下的伤也已结痂,只是坐久以后再起身,双腿与腰背仍会一同发紧。军医不许他骑马,每日只准他沿医帐外的营道走两遍。

最初一遍走不到百步。

到了昨日,他已经能从西侧医帐走到旧箭场,再自己走回来。

雪岭堡的伤者也有数人移到了前营。

魏通左耳后的伤已经拆了药布,仍听不清近处低语。那名被战马踏断右腿的军士住在最里一间,每逢医卒换药,整座侧帐都能听见他压在牙关里的气息。

顾长宁有两次走过魏通门前,看见他正在削一柄新的鼓槌。

曹直原来的鼓槌已经同破鼓一并封入夜火案。

魏通没有再提“都是乌延人做的”。顾长宁也没有问他那柄鼓槌准备交给谁。

这些日子里,前营向雪岭堡补过三次粮,两次柴草,又送去修门的木料、铁钉与新制绞盘。每一批车从医帐前经过,车轮都在冻硬的营道上留下两道深辙。

京中的事,他也已经从程砺送来的一张兵部回牒上知道了。

铁勒使者已经入京索乌延部。礼部、兵部与户部奉旨合议,三位亲王皆在议中。乌延去留、四名铁勒俘骑、雪岭堡守将军法与三路增备,边市开闭,分别成案,尚待裁断。

那张回牒没有写三位亲王各自说了什么。

顾长宁看完以后,最先想起的是承珩的上一封回信。

那时,他刚把接到振威将军告身的事写信告诉他。承珩回信说,“顾将军”三个字读了几遍,甚是欢喜。贺酒先欠着,等他回京。

承珩大约没有想到,下一份送到他面前的北境文书上,写的竟是“顾将军”违令开关、夺印、解守务、杖二十吧。

更重要的是,违令开关以后,多出来的不只是他顾长宁军籍上的一项处分。乌延一百七十人要吃粮,九人要审,四名俘骑要处置;雪岭堡要补人,三路要不要增兵,边市要不要关闭,入京索部的铁勒使者如何应对,都要有人回答。

帐前的宣旨官读完乌延处置,继而读兵部调营。

中路增一营,限期三个月。雪岭堡缺额补足,现有应援不撤;东、西两路烽铺各加一岗,巡骑不得越界。四营全案仍留兵部,依南帐征马、收粮、集兵与逼界之实分阶启动。

程砺与帐中军官一同领旨。

接下来才是顾长宁的名字。

“前营原断军法有据,不改。夜火另案未查出顾长宁事先知情,铁勒骑越关以后军士、乌延与仓粮所失,不再归入其擅开外关一罪。”

“仍留振威将军本官。伤愈以后归中路前营听候差遣,暂不再独领一堡。”

顾长宁跪下领旨。

地上的毡垫很薄。膝盖落下时,已经收口的杖伤被牵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停顿。

“末将领旨。”

宣旨官收起文书。

与他一同到前营的军司参军章朔随后展开中路军籍。顾长宁初入北境时,正是章朔在分路栏中替他写下一个“中”字。

章朔翻到新近一页。

雪岭堡守务一栏已经填入接守都尉的名字。顾长宁原来的名字以一道平直墨线收住,没有涂去。章朔在他本官之后另添六个字:

中路前营听差。

写完以后,他问程砺:“伤愈之日,可有定期?”

“由军医验。”程砺道,“不得以京旨已到,提前领差。”

章朔照原话记下。

帐外已经有人开始传令。前营西面的旧营地须在七日内清出,马栏再加八十个槽位,仓吏先点三个月所需草豆。没有三路总提印,也没有四营同时北上。只有一营兵马正在九日的路上。

顾长宁仍站在帐末。

众人依次退出时,程砺叫住了他。

章朔合起军籍,看了两人一眼,带着书吏先行出帐。

程砺没有让顾长宁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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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领罚那日在这里,我问过你什么,可还记得?”

“程将军问,若再有一次,末将还开不开关。”

“你答不知。”

“是。”

程砺的手落在尚未收起的京旨上。

“如今呢?”

帐外传来拆营木的声音。几名军士正在拔起西侧旧营地的冻桩,第一下没有撬动,铁锤接连落了三次,木桩才从冻土里松开。

这些日子,顾长宁已经将这个问题想过许多遍。

片刻以后,他抬起头道:“若仍是那一日,关下是老人孩子,铁勒骑已经放箭,前营回令赶不及,末将仍会下令开外关。”

程砺看着他。

“还以为你肯领罪,便算把后果都担下了?”

“不敢再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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