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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河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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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河工

夜色落下以后,淮北府城里仍有不少地方亮着灯。

顾长宁带着亲卫赶到河工营时,营门已经关了。

守门差役认出宁王府腰牌,慌忙来开锁。顾长宁等后面的亲卫全部到齐,才命人守住前后两门。

河工营掌事被从住处叫来,衣带都没有系好。

“杜文安呢?”

掌事低着头。

“杜书办今日没有到值。”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午后清点旧册时,才知道他不在。”

顾长宁皱了皱眉。

“带我去册房。”

册房在营院最里面。

门锁没有坏,钥匙却不在掌事手中。

“平日由杜文安收着。”

亲卫撬开铜锁。

屋里潮气很重。下层几捆旧纸确实泡过水,纸页已经黏在一起;上层木架却仍是干的,其中两格空得很齐,积灰上还留着箱子刚被搬走的痕迹。

顾长宁问:“这里原先放什么?”

掌事答不上来。

一名年老杂役站在门外,迟疑着道:“像是白马堤历年役夫册,还有口粮画押。”

“什么时候搬走的?”

“草民不知道。”

“今日见过杜文安没有?”

“午后见过一回。”

杂役道:“他从册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后来有人从外面进来,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走了。”

“什么人?”

“穿的是寻常短褐,没看清脸。”

“往哪里走?”

“北门。”

顾长宁立刻分出四名亲卫去北门查问。

去杜文安住处的人也送回消息:杜文安不在,家中只有妻子和十三岁的女儿。他申时托一个孩子带过一句话,让她们今夜关紧门,不论谁来都不要开。

顾长宁站在册房里,看着空下来的两格木架。

杜文安若真要逃,不会只抱着一包纸,也不会把妻女留在城中。

“营里还有什么地方,平日少有人去?”

掌事想了一会儿。

“北面的旧河神祠已经废了。前几年河道改向以后,那里便没人管。”

旧河神祠在营外半里。

屋顶塌了一角,门前高草没膝。亲卫从两侧绕过去,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顾长宁站在门外。

“杜文安。”

过了片刻,祠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亲卫推开半扇破门。

杜文安坐在倒塌的供桌后面,脸色灰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

顾长宁看着他。

“为什么躲在这里?”

杜文安低头看向怀里的油布包。

“船坞里若真找到了乙字四十六号的票,白马堤的账迟早会落到小人头上。”

“册子都是小人经手的。若要找一个人担罪,先被推出去的一定是小人。”

“你怀里是什么?”

“白马堤东三段的日簿。”

“为什么不放在册房?”

“册房里留下的,都是后来誊过的。”

顾长宁问:“午后到册房找你的人是谁?”

杜文安摇头。

“小人不认得。”

“他说什么?”

“他说钦差已经去了旧船坞,还找到了弘熙十四年的拆料票。”

杜文安的手指收紧在油布包上。

“他只让小人想清楚,若白马堤的账出了事,最后会是谁在总册上担罪。”

“他让你逃?”

“没有。”

“他说完便走了。”

顾长宁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账有问题?”

杜文安沉默很久。

“小人只知道,有一天若出了事,账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小人写的。”

这本日簿不是为伸冤留下的。

只是杜文安替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顾长宁道:“跟我回府衙。”

杜文安脸色骤然变了。

“大人,小人可以跟你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只是小人妻女还在府城中。小人今夜若被带走,外面的人很快便会知道。”

顾长宁问:“你怕他们去找你家里?”

杜文安没有回答,只把油布包抱得更紧。

顾长宁吩咐两名亲卫先去杜家门外守着,又让人将油布包当面封好。

回到府衙时,已近子时。

承珩仍在前堂。

亲卫拆开杜文安带来的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薄册,封皮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

第一页写着:

白马堤东三段日簿。

弘熙十四年五月。

下面依日记着到工人数、运土车数、领粮数目与当日工事,字迹前后不一。

韩介将前七日的点卯逐页核对。

依这本日簿所记,七日之间,到过东三段的河工共二百一十三人,每日到工人数不等。

第八日起,人数一栏便空了。

粮数也停在第七日。

日簿记载,河工营前后收粮六十四石,其中发给堤夫三十一石六斗。

韩介没有立即把这些数字写入勘验结论。

“这只能证明这本日簿如此记。”

“是不是当年的原始记录,还要与河工口述、记工木牌和其他底册相互核验。”

承珩道:“原册单独封存。先誊一份副本,原册不再翻动。”

可白马堤旧册上写的是:

役夫八百三十七人。

工期四十二日。

甲廒出米八百石。

承珩没有让杜文安逐页解释。

他只沿着三条线往下问。

役夫。

口粮。

旧料。

“第八日以后,还有没有新的役夫来?”

“没有。”

“八百三十七人的总册从哪里来?”

“前七日的二百一十三人,是照各村点卯名单记的。其余名字,是工房书吏马荣送来旧役簿和保甲册,让小人添进去的。”

承珩问:“六十四石中,发给堤夫三十一石六斗。剩下的三十二石四斗去了哪里?”

杜文安道:“第八日停工以后,马荣带来一张退粮票,说役夫已经遣散,余粮须交回工房临时料场。”

“粮是谁拉走的?”

“工房来了两辆车。小人看着装了车,却没有跟去料场。”

“有接收人的画押吗?”

杜文安摇头。

“退粮票上只有马荣的署名。”

承珩道:“另记一笔。只记粮被车拉走,不写已经送到料场。”

他又问:“八百石中,除这六十四石以外,其余粮食可曾进过河工营?”

“没有。”

杜文安伏在地上。

“第九日,马荣带来一张转运票,说其余粮食已经在南平码头交割,由外乡领工按人头领走,不再经过河工营。”

韩介问:“外乡领工是谁?”

“小人没有见过。”

“画押呢?”

“前七日真来过的人,只按过一次手印。后来总册上的手印,有几页也是马荣一并送来的。”

承珩问:“八百石口粮的收讫,是谁签的?”

杜文安的额头贴到地上。

“是小人。”

“你只见过六十四石。”

“马荣说,其余七百三十六石已经在南平码头交给外乡领工。转运票在前,小人只需依票在总册上签押。”

“所以你没有见到其余粮食,也签下了八百石已经交讫。”

杜文安低声道:“是。”

承珩又问:“乙字四十六号的旧料呢?”

“也是马荣送来的票。”

杜文安道:“六十余块长板,另有几根大木。小人在杂料簿里按旧料收过。后来核销时,马荣把杂料簿抽走,送回来的总料册里,只剩新桩一千二百根。”

“你亲眼看见旧料埋进堤心了吗?”

“没有。小人只看见车往东三段去了。”

承珩道:“这两件事分开记。”

韩介将日簿、口供和旧料出门票分别放开。

顾长宁站在案侧。

杜文安照着马荣送来的旧册添过不存在的名字,也在只见六十四石粮时,签下过八百石已经交讫的文书。

他并不清白,却也确实是最容易被整条链子推出去的那一个。

承珩问:“你为什么肯把日簿交出来?”

杜文安低声道:“小人怕死。”

“也怕妻女因为小人一起死。”

承珩看了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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