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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灯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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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灯火

弘熙八年,夏。

砸砚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三皇子没有再明着寻衅。

皇后大约私下敲打过他。至少在尚书房里,李承琮仍旧维持着嫡皇子的体面,再没有当众为难顾长宁。

只是偶尔目光扫来时,那一点阴冷藏得并不深。

承珩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只是暂时被压下了。

宫中许多事都是如此。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埋着暗流。你今日看不见它,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正在等下一次涨潮。

顾长宁额角的伤渐渐结痂,手背上的红肿也一点点退下去。只是每逢阴雨,他握笔时仍会慢半拍,像是那只手还记得被踩进泥里的痛。

承珩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伤药按时送过去。

又在案头多放了一包杏仁酥。

白日里,他们仍在尚书房规规矩矩地读书。

太傅讲经史子集,讲忠孝仁义,也讲历代明君贤臣。皇子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写字、背书、作文章,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承珩依旧寡言。

顾长宁依旧安静。

他们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少年,一个皇子,一个侍读,低眉顺眼地坐在尚书房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到了夜里,当整座宫城一点一点沉入寂静,承珩寝殿里的灯火,却常常亮到丑时。

他在读书。

不。

是他们在读书。

顾长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隔三差五便能从宫外带进一些太傅不讲的东西。

有前朝变法名臣的奏疏。

有山川水利的舆图。

有盐铁赋税的实录。

还有一本边关老兵写的《塞上琐记》,记的是北境各部落的分布、习俗,以及历年入寇的路线。

这些书有的纸页发黄,有的缺了封皮,有的边角被虫蛀过,摊开来时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潮气。它们不像尚书房里的经义那样干净端正,也不像太傅口中的圣贤文章那样四平八稳。

可承珩第一次觉得,书里的字原来也可以这样粗粝。

带着风沙,带着血腥,带着盐铁账目里冷冰冰的数字,也带着堤坝、田亩、粮车和百姓的性命。

承珩不知道顾长宁是从哪里弄来的。

或许是将军府的书房。

或许是城南的旧书肆。

又或许是他那个在兵部当差的舅父。

他不问。

顾长宁也不说。

有些来处,说出来反倒不好。

两个人便窝在灯下,一页一页地读。

承珩读得极快。

他一目十行,手里捏着一管笔,看到要紧处便扯过纸来记。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乱的草,却总能三两下抓住一篇文章的筋骨。

哪几句是核心。

哪几处论据薄弱。

作者真正想说的话,又藏在什么地方。

顾长宁读得慢些。

他不像承珩那样先看大势,而是会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停下来,皱着眉看很久,然后冷不丁问一句:

“殿下,这里说每亩征粮三斗,可若遇旱年,百姓拿什么交?”

或是:

“这奏疏里说修堤需役夫三千。那这三千人从哪里来?若正赶上农忙,田里又怎么办?”

承珩起初还会被问住。

后来,便习惯了。

他看得远。

顾长宁看得实。

他想着如何立策,顾长宁便追问银子、人手、粮草和代价。

有时承珩被问得烦了,便丢下笔看他。

“你总爱拆我的台。”

顾长宁抬眼。

“臣只是怕殿下将台搭在水上。”

承珩看着他片刻,忽然笑了。

然后重新提笔,把那一句“役夫三千”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农忙不可征。冬役?需给粮。

那本《塞上琐记》里有一段,写北境铁勒部。

“逐水草而居,无城郭,无仓廪,聚则为军,散则为民。”

承珩读到这里,在纸上批了四个字:

以汉化之。

顾长宁却摇了摇头。

“殿下,铁勒人逐水草而居,不是因为他们不知礼法。”

承珩抬头看他。

顾长宁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北境那片空阔的地方。

“北境不是江南。那边没有大江大河,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沟渠。草原上种不了多少庄稼,他们跟着水草迁徙,是因为那片土地只能这样养人。”

他顿了顿。

“要他们定居下来种地,不是教化的问题。是那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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