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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守面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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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戏台回到人间时,雾隐山还没有天亮。

可山里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死寂。

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都有低低的哭声漏出来。有的是人哭,有的是影子哭,还有的是被铜铃震醒的名字,在墙角、井边、戏台下,一声声喊自己。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阿柳。

春娘。

小蝉。

那些名字不再被“谢明烛”三个字压住,像从灰里挣出来的火星,细小,却亮。

青石路两侧的红灯还挂着。

只是灯罩上的“迎”“归”“嫁”“神”四个字,已经被渗出的黑灰糊掉,只剩一团团看不清的暗痕。

秦满抱着铜铃跟在谢明烛身侧。

铜铃已经有了舌,偶尔轻轻响一下,像在确认他仍然拥有自己的声音。

闻烬生走在另一侧。

他伤得不轻。

肩上的红线伤口还在渗血,眼角血痕虽然止住了,脸色却比下地底前更白。可他的步子没有乱,刀也一直握在手里。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你再流血,就不是守山人,是漏斗。”

闻烬生脚步微顿。

秦满仰头看他,很认真地问:“哥哥,漏斗是什么?”

闻烬生沉默了一下。

谢明烛说:“一种装不住东西的器具。”

秦满若有所思:“那哥哥装不住血。”

闻烬生:“……”

他低声说:“我回去包。”

谢明烛收回目光。

“最好是。”

这句话落下,路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谢明烛脚步一停。

那笑声不是从人嘴里出来的。

是从一盏灭掉的红灯里传来的。

灯罩内侧,浮着一张很淡的女人脸。脸还不完整,只能看见眉眼,嘴角却微微弯着。

她很快消失了。

秦满吓得往谢明烛身后躲。

闻烬生看了一眼那盏灯,低声道:“归名之后,她们会慢慢找回脸。”

“慢慢?”

“嗯。”

“有人等不了。”

谢明烛看向谢家老宅的方向。

“所以守面人才会这么急着见我。”

闻烬生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好对付。”

谢明烛笑了:“谢家有好对付的人吗?”

闻烬生没有答。

秦满小声问:“守面人是坏人吗?”

谢明烛看着前方那座被红雾围住的老宅,想了想。

“还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

“但雾隐山最麻烦的,往往不是纯坏人。”

纯粹的恶反而简单。

怕的是那些把自己也困进规矩里的人,一边疼,一边守,一边帮着旧东西活下去,还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尽力。

这种人最会说“没办法”。

谢明烛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

谢家老宅门口,没有人守着。

先前那些躲在堂屋里的谢家人,此刻全都跪在院中。

不是谢明烛让他们跪的。

是他们的影子还没从地下审台完全回来,身体便像被拖住一般,膝盖贴着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谢怀远也跪着。

他嘴角全是香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看见谢明烛进来,他本能地想开口,却刚动了动唇,就又咳出一口灰来。

谢含烟缩在廊柱下,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她看见谢明烛,眼里先是恐惧,随即又有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祈求。

谢明烛没看她。

正堂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内室门开了。

门里没有灯。

只有一股很旧的檀香味,混着药气,从里面缓慢地漫出来。

谢家族老跪在地上,原本灰败的脸忽然动了动。

他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喊:

“老太君!”

谢明烛抬眼。

一只苍老的手扶住门框。

那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却修得很干净,指腹上有常年捻香留下的黄痕。

紧接着,一个白发老妇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深青色旧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病人的昏沉,也没有将死之人的虚弱。她背脊很直,眼睛很亮,只有左半边脸被一块素白绢布遮住,从额角一直垂到下颌。

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木匣。

匣子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旧到发褐,朱砂字却仍然清楚。

傩母面。

院中所有谢家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谢怀远挣扎着想爬过去,却刚喊出一个含混的“妈”,喉咙里便又涌出香灰。

老太君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谢明烛身上。

许久,她开口:

“你回来了。”

谢明烛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病重。”

老太君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有一点慈和。

“我要说不病重,你肯回来吗?”

秦满抱紧铜铃,小声嘀咕:“又骗人。”

老太君看向他。

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微微一动。

“愿童也回来了。”

秦满立刻往谢明烛身后躲。

谢明烛侧身挡住他。

老太君看见这个动作,眼底神色很复杂。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所有人。”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

谢明烛说,“通常说这话的人,最后都是想让我替所有人去死。”

老太君沉默片刻。

“你比我想得更像她。”

“谁?”

“最初那个谢氏明烛。”

谢明烛笑意淡下去。

“我不是她。”

老太君点头。

“所以你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

院中却像忽然更冷了一点。

闻烬生向前半步,挡住谢明烛身侧。

老太君这才看向他。

她盯着闻烬生看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声:

“你还活着。”

闻烬生眼神冷淡。

“让你们失望了。”

老太君摇头。

“不是失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木匣。

“是害怕。”

闻烬生神情微变。

老太君说:“每一代守面人都知道,雾隐山里有一个不会死的祭司。”

“他记得所有错处。”

“也记得每个被送走的女孩。”

“只要他还活着,谢家和秦家的谎,就永远不能算真。”

闻烬生没有说话。

谢明烛看着老太君。

“所以这些年,你知道献祭是假的。”

老太君没有否认。

“知道。”

“知道山神娶亲是假的?”

“知道。”

“知道谢明烛是祭位名?”

“知道。”

“知道我被谢怀远换进簿里?”

老太君抬眼看她。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知道。”

院中气息骤紧。

谢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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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脸色更白,谢怀远趴在地上,满嘴灰,连头都抬不起来。

谢明烛却没有失控。

她只是看着老太君,语气很平:

“所以那只纸人、那封婚书,是你寄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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