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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送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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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谢氏钱粮,逢祭夜锁祠、锁新娘房、锁山门。

百年内,刘氏三代皆为看门人。

谢明烛看着那男人:“三代看门?”

男人嘴唇发抖:“我祖上做的事,关我什么事?我这一代只锁过一次!”

谢明烛点头:“哪一次?”

男人眼珠乱转,不说话了。

屋里忽然响起拍门声。

砰。

砰。

砰。

像有人在门内用尽全力拍门。

“开门!”

“让我出去!”

“我不要嫁!”

“救命!”

男人脸色惨白,疯狂捂住耳朵:“别喊了!别喊了!”

谢明烛走进院子。

她站在男人面前,低头看他:“你锁过谁?”

男人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名字……”

“那就想。”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神簿上的字忽然变了。

锁门一次。

门后人,谢照雪。

谢明烛看见这个名字。

这是祠堂里浮出来的献女之一。

一个很轻的女声在门后响起: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还给了你一只银镯子。”

“我求你放我出去。”

“你说,银镯子太轻,买不了命。”

男人猛地磕头。

“我错了!我那时候年轻!我那时候只是想要钱!”

谢明烛问:“现在呢?”

男人抬头,满脸涕泪。

“现在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所以求我放你出去?”

他连连点头。

谢明烛弯腰,把地上的门锁捡起来。

那锁很旧,锁孔里塞满香灰。

“你当年收了银镯子,没有开门。”

她将锁放回门槛上。

“现在你磕头,我也不开。”

男人眼神里升起绝望。

“不!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杀人!”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了。

“看。”

“门不开的时候,果然很容易死人。”

门内拍门声越来越响。

男人被困在门槛里,吓得哭嚎不止。

谢明烛却转身离开。

闻烬生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身后的哭喊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门怎么打不开……”

“娘,我怕……”

“我不嫁……”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也没有催她。

许久,她问:“他会死吗?”

闻烬生说:“不会。”

“那会怎样?”

“明天鸡叫之前,他会听见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说话。”

谢明烛点头。

“挺好。”

闻烬生低声道:“你想杀他,也可以。”

谢明烛看向他。

“你以前这样想过?”

闻烬生没有否认。

“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动手?”

“规矩不许。”

谢明烛盯着他。

闻烬生语气很平:“也因为我后来明白,杀人太快。”

他看向那扇门。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谢明烛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烬生的疯并不是单纯想杀戮。

他恨这些人。

恨到骨子里。

可他被困太久,见过太多相似的恶,也太清楚死亡有时甚至算不上最重的账。

活着记得。

活着害怕。

活着听见被自己推入死局的人一遍遍开口。

这才是雾隐山真正欠她们的。

第三处血字,是告密。

那户人家的门口,已经围了很多村民。

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日里在村里开小卖部。此刻她站在门前,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身后的屋子里没有水,地上却一直往外渗泥。

泥里混着许多脚印。

小的,乱的,向外逃的。

女人看见谢明烛时,忽然扑通跪下。

“我没害过你!我那时候都没出生!”

谢明烛看了眼门上的血字。

告密。

神簿翻开。

周春兰。

二十年前,告知谢氏族老:离族女谢明烛藏于后山旧井。

谢明烛眼神一顿。

二十年前。

那不是百年前。

是她自己。

她六岁离开雾隐山前的那天,确实躲过一次。

她记得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谢家,而是害怕山下陌生的姨婆。她抱着兔子布偶,从老宅后门跑出去,躲进后山一口枯井旁边。

后来,她被找到了。

谢怀远抱她回来,告诉她:“别闹,爸爸是为你好。”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有人告密。

周春兰脸色惨白:“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族里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山里会害人。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在哪儿,又不是我要送你走!”

谢明烛看着她。

这件事不像献祭那样直接杀人。

甚至看起来很小。

小到周春兰自己都觉得委屈。

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告诉别人一个孩子藏在哪里而已。

可是很多人的一生,就是被无数句“只是”推到别处去的。

谢明烛问:“他们给了你什么?”

周春兰嘴唇抖了抖。

神簿替她回答。

谢氏怀远赠周氏铺面租金三年。

谢明烛忽然笑了。

原来她小时候跑丢的那半天,也值钱。

值三年铺面租金。

周春兰哭道:“谢小姐,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会被送走那么久……”

“你知道。”

谢明烛打断她。

周春兰僵住。

“你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谁送走,送到哪里,哭不哭,怕不怕,和你没关系。”

她看着周春兰。

“你拿了钱,就有关系了。”

周春兰身后的泥水忽然沸腾起来。

泥里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谢明烛看见那只布鞋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鞋。

红底,小花,鞋尖还缝着一颗掉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天,她躲在旧井边,鞋子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抱着兔子布偶,哭到嗓子哑,也没人来找她。

不对。

有人找。

只是找她的人,不是想带她回家。

是想把她送走。

闻烬生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谢明烛没有躲。

他的掌心依旧冷,却很稳。

“谢明烛。”他低声叫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下来。

“我没事。”

周春兰哭着求她:“谢小姐,我真的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谢明烛拿起神簿,翻到周春兰那一页。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说。

“你每说一句谎,都会听见六岁的我哭一次。”

周春兰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泥水里便响起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

很小,很低。

像怕被人找到。

周春兰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

谢明烛合上神簿。

“送下一家。”

送煞夜没有尽头。

一路走过去,雾隐山像被人揭开了表皮。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普通的人家,一户一户露出藏在门后的字。

送衣的人,半夜给献女量身,收了红布钱。

收银的人,替谢家和秦班主递过封口银。

告密的人,把逃进林子的女孩带回祠堂。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站在门后,门上没有字,灯也没有灭。

谢明烛经过时,那些人害怕得跪下,却没有被煞缠上。

神簿没有找他们。

她也没有。

这才是最让村民恐惧的地方。

她不是失控的鬼。

她不是回来屠村的邪神。

她认账。

也认人。

无辜的人,她不动。

有罪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走到戏台前时,天还没亮。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灯。

秦班主站在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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