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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老宅的门开着。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红灯一盏接一盏晃。

那灯原本是喜灯。

如今照在白墙黑瓦上,却像一排吊在棺材前的眼睛。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进院子时,堂屋里没有人说话。谢家人都在,族老也在,谢含烟缩在谢怀远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谢怀远站在正堂门口。

他没有像前几夜那样端着父亲架子,也没有厉声呵斥她。或许是门外那些血字、戏台上的哭声、秦班主碎掉的傩面终于让他明白,眼前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可以被一句“我是你爸”压回去的人了。

他看着谢明烛,嘴唇动了动。

“明烛……”

谢明烛停在院中。

“别这么叫我。”

谢怀远脸色一僵。

谢明烛垂眼翻开神簿。

纸页哗啦啦响,风没有吹,书页却像知道该停在哪里,自己翻到那一页。

墨迹浮起来。

谢怀远愿以亲女谢明烛归山,换养女谢含烟脱簿。

愿已受。

价未付。

院中死寂。

谢含烟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出来。

“爸……”

谢怀远脸色难看到极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谢明烛,而是回头看她。

那个动作很轻。

却足够让谢明烛看清楚。

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怕谢含烟受惊。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人的偏心是可以这么顽固的。

哪怕神簿已经把契约摊开,哪怕满院子鬼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第一眼担心的,仍然不是被写成价的亲女儿。

是那个被换下来的养女。

谢明烛笑了一下。

“谢怀远。”

这一声出口,谢怀远脸色骤变。

从前她叫他爸,他嫌她命格不好,嫌她不亲近,嫌她不懂事。

现在她连爸都不叫了,他反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一定要这样吗?”谢怀远声音发哑,“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这是家里的事,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谢明烛看着他。

“家里的事?”

她把神簿往前一递。

“那你签收一下。”

谢怀远不敢接。

神簿无风自动,那页纸忽然从书中立起来,悬在半空。

上面的字一笔一画变得更深。

愿主:谢怀远。

愿价:亲女谢明烛。

受益者:谢含烟。

谢含烟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不……不是这样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抬眼:“你不知道什么?”

谢含烟哭道:“我不知道他们许过这种愿,我只是……我只是知道族里原本选的是我,可他们说你回来以后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骤白。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明烛没有意外。

“所以你知道原本是你。”

谢含烟嘴唇发抖。

“我不想死。”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原本是你。”

谢含烟哭着摇头,又点头,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我只是听他们说过一点。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姐姐,我从小就在谢家长大,我有爸妈,有祖母,有大家……我只是怕。”

她抓住谢怀远的袖子,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我只是怕死。”

谢明烛看着她。

怕死没有错。

可怕死之后,把别人推上去,就不是怕了。

是恶。

谢怀远终于开口:“够了。”

他挡在谢含烟面前,看向谢明烛。

“这事是我做的,和含烟没关系。她身体不好,从小就受不得惊吓。她不该被卷进来。”

谢明烛静静听着。

这句话真熟。

谢含烟不该被卷进来。

所以她该。

谢含烟身体不好。

所以她的身体就可以拿去抵命。

谢含烟从小在谢家长大。

所以她这个被送走的亲女儿,便成了外人。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后,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很少显露情绪。

可此刻,他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谢明烛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要做什么,轻声说:“别动。”

闻烬生停住。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动刀。

这笔账,她自己签。

谢明烛重新看向谢怀远:“你什么时候许的愿?”

谢怀远脸色发白。

神簿替他回答。

乙巳年前二十年,谢氏怀远入山母庙外坛,许换女愿。

院中风声骤停。

二十年前。

谢明烛六岁。

那一年,她被送出雾隐山。

那一年,谢怀远说:“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敷衍。

现在才知道,那是契约开头。

谢明烛忽然问:“我六岁被送走,是不是因为这个?”

谢怀远喉咙动了动:“不是……”

神簿上浮出一个字。

是。

谢怀远脸色瞬间惨白。

谢明烛又问:“你送我走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以后会被接回来?”

谢怀远闭了闭眼。

神簿再次显字。

知。

谢含烟捂住嘴,眼泪停在脸上。

院中那些谢家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之中有些人或许知道献祭,知道换女,却未必知道谢明烛从六岁起就被养成了一个备用祭品。

谢明烛慢慢点头。

“所以我不是突然被接回来。”

“我是寄存在山外的价。”

谢怀远终于失控:“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是话吗?”

谢明烛看着他。

“难听的是你做过的事。”

谢怀远胸口起伏,像还想维持最后一点父亲尊严。

“我也没办法。”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迟来的疲惫,“那年族里已经定了含烟。她那时候才那么小,整夜做噩梦,发高烧,哭着喊不想死。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不亲我,也不黏人,送到外面有人养,至少能活二十年。”

他说完,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解释足够合理。

“明烛,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想让你多活几年。”

院中静得可怕。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

没有崩溃,没有哭腔。

只有冷。

“你拿我替别人死,还觉得自己给了我二十年?”

谢怀远被她笑得脸色青白。

“你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闻烬生的刀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整个院子温度都像降了下去。

谢怀远本能地后退。

谢明烛抬手。

闻烬生停住。

她没有看谢怀远,而是看神簿。

“愿簿记不记得完整原话?”

纸页一震。

下一瞬,院中红雾翻涌,浮出一段旧影。

二十年前的谢家老宅。

雨夜。

六岁的谢明烛抱着一只破旧兔子布偶,坐在门槛上。

她没有哭。

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谢怀远站在廊下,和族老说话。

族老问:“想好了?亲女一走,再接回来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年轻许多的谢怀远沉默很久。

“含烟不能上簿。”

族老说:“那就只能让明烛占这个名。”

谢怀远问:“送出去养,真能养成无牵挂命格?”

族老答:“越没人惦记,死后怨越轻。山外长大的孩子,不沾谢家香火,归山时最好用。”

最好用。

谢明烛看着红雾里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坐在那里,手里抱着兔子,鞋尖沾着泥,一双眼睛黑而亮。

她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怕不怕。

没人告诉她要去哪里。

红雾里的谢怀远沉默很久,终于说:“那就送走吧。”

族老笑了笑:“名字也要改稳。”

年轻的谢怀远皱眉:“她本来就叫明烛。”

族老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

“不是这个写法。”

黄纸上,朱砂写着三个字。

谢明烛。

每一笔都像血画出来的。

族老说:“这个名,是神簿认的名。以后她回山,簿一见名,就知道价到了。”

红雾外,谢明烛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本来就叫明烛。

可不是这个“谢明烛”。

她真正的名字,被改过。

她低头看神簿。

纸页像被她的目光逼住,慢慢浮出一行旧字。

原名:谢明珠。

六岁改簿:谢明烛。

烛,祭火也。

院中无人敢出声。

谢含烟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怀远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被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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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意味着什么,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原来不是祝福,不是父母起给女儿的名字。

是祭名。

是神簿能认出来的价签。

明珠变明烛。

珠是被捧在掌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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