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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神庙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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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烬生眼神一沉。

秦兆年连自己的孙子都献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冷得像刀背上的雪。

“难怪他怕牌位找上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舌铜铃,放到愿童掌心。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

她没有看他。

“它不是愿。”

她对门内的孩子说,“这是路费。”

愿童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音。

可庙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从铃里响起的。

是从那些缠满石盆的红绳深处响起的。

一根红绳断了。

又一根。

第三根。

庙门缓缓打开。

愿童的手缩回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孩子很轻的一句:

“姐姐,小心里面的神。”

谢明烛问:“里面有神?”

孩子声音发抖:

“有。”

“可是它没有脸。”

庙里很黑。

踏进去的一瞬间,谢明烛闻到一股极重的香火味。

不是普通寺庙里让人安心的香火,而是潮湿、腐烂、混着血腥气的香。墙上挂满红绳,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块小木牌,密密麻麻,像无数悬着的舌头。

木牌上写着愿望。

求长子高中。

求丈夫升迁。

求家宅平安。

求生意兴隆。

求病灾转去别家。

求女儿替命。

求她别回来。

谢明烛看见最后那一块时,脚步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求她别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谢字。

闻烬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冷了下来。

谢明烛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

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愿价:谢明烛归山替命。

她笑了一声。

“他们一边怕我回来,一边又求我回来替命。”

她转身,看向满墙木牌。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忙。”

闻烬生没笑。

他看着那些愿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

“这些愿牌,都是谁挂的?”

“雾隐山每一户都挂过。”闻烬生说,“有些是谢家,有些是秦家,有些是村里人。”

“代价呢?”

闻烬生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排愿牌。

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名字。

全是女人。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没有姓氏、没有年月、只有一个模糊小名的女人。

阿柳。

春娘。

小满娘。

三妹。

谢明烛看着那些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愿牌挂在外面。”

“她们刻在里面。”

愿望光明正大。

代价藏在墙后。

闻烬生低声:“这就是神簿的外页。”

谢明烛问:“内页在哪儿?”

闻烬生抬头,看向庙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那不是雕像,也不是面具。

更像一块尚未成形的白色泥胎,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它端坐在神龛里,身上披着红绸,绸下垂出无数根红线,连向满墙愿牌。

没有脸。

谢明烛想起愿童的话。

小心里面的神。

可是它没有脸。

她走近神龛。

闻烬生伸手拦住她。

“别靠太近。”

谢明烛停住:“这就是山神?”

闻烬生看着那张无脸泥胎。

“雾隐山原本没有山神。”

“那这是什么?”

“愿。”

谢明烛皱眉。

闻烬生低声道:“人的愿太多了,恶愿也会长出东西。”

谢明烛看着满墙木牌。

求富贵,求平安,求别人替命,求她别回来。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把不能见光的欲望挂到庙里,再用一个女人的命去偿。百年下来,那些愿望竟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

不是山神。

是人的贪欲堆出来的东西。

难怪它没有脸。

因为它的脸,是每一个许愿人的脸。

神龛前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红封。

封上写着两个字。

神簿。

谢明烛伸手。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拦。

他只是站到她身边,刀已出鞘半寸。

谢明烛揭开红封。

黑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满庙愿牌同时轻轻晃动。

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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