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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天的第一乐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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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韵第一次与乐团排练海顿时,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这是岑韵第一次正式与完整乐团排练海顿D大调协奏曲。她原本做好了反复停下的准备。

独奏练习时能够自然完成的速度,放进乐团以后可能显得太快;她习惯的渐强,可能会覆盖弦乐的回应;某些在钢琴上听起来清楚的装饰音,一旦与管乐同时出现,便会失去原本的轮廓。

格里格的第一次合乐就是这样。钢琴与乐团之间不断发生碰撞。每一次停下,都需要重新决定由谁先让出空间。那首曲子的力量很容易被理解,真正困难的是让所有力量在同一个方向上出现。

海顿却不同。

指挥抬起手以后,第一小提琴给出明亮而清楚的主题。

音乐没有从钢琴开始。

岑韵坐在琴前,没有立刻成为所有声音的中心。她听着弦乐将主题向前传递,双簧管从上方加入,圆号则在更远的位置支撑和声。

最初几十小节,她只需要等待。

然后钢琴进入。

岑韵的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乐句出来时,她便知道这次合乐会很顺利。

乐团没有像格里格时那样,需要等待钢琴决定方向。主题已经存在。她进入其中,将旋律接过来,再交给其他声部。

钢琴的声音并不比乐团更响,却始终清楚。

她不需要争夺位置。

第一主题结束后,右手开始出现更轻快的音型。岑韵没有刻意把每一个音处理得同样整齐。她顺着弦乐留下的呼吸向前,有几处比指挥原本标记的速度稍快,进入副主题时又自然慢了下来。

指挥没有停止。乐团继续向前。

岑韵听见自己弹出的音,也听见那些声音被其他乐器接住。它们不再只是琴房里独立存在的句子,而是进入更大的结构,改变周围的声音,也被周围的声音改变。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到日本后的第一场音乐会。

格里格的第一个和弦落下时,她坐在舞台中央,几乎没有看见观众席里任何一张具体的脸。灯光太亮,钢琴的声音太大,整个世界都被缩小成琴键、指挥的手势与乐团传来的震动。

那是一个明确的高光时刻,所有人都在看她。

后来是文化周的联合演出。弦乐与日本筝,不同的声音并没有真正融为一种,却在同一个舞台上保留了彼此的位置。

再后来是游泳比赛。东京都大会的计时板,全国挑战赛的出发台,最后一百米时逐渐变重的手臂,以及她在第六名的位置上追到第四名的过程。

那些时刻都曾经非常重要。

但此刻,她想到的不只是自己。

她想到冰帝的网球场。

迹部站在底线后方,抬手以前便像已经看清整个赛场。向日从一侧扑向另一侧,落地以后几乎不需要停顿便重新站起来。凤每次发球前都会认真调整呼吸,?户则在他身后等待。

她也想到立海大。

丸井在网前轻快地改变球路,桑原总是在最适合的位置接住下一球。仁王的动作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柳在场边记录,柳生推了一下眼镜,切原追着一个已经几乎不可能赶上的球继续向前。

真田站在所有人能够看见的位置。

幸村曾经站在他旁边。

那些少年好像永远拥有足够多的力气。

他们奔跑、争论、训练,在输了以后说下一次再赢,在已经赢过以后仍然认为下一场比赛更加重要。

他们似乎从来不怀疑,春天之后还会有夏天。

第一乐章进入展开部。

音乐短暂地离开最初明亮的调性,和声发生变化。钢琴与乐团不断交换短小的动机,像所有人都在寻找重新回到原处的道路。

岑韵没有压低速度。她让那些短句保持着向前的力量。

有一处右手装饰音略微提前,弦乐跟上了她。下一次相同音型出现时,她又故意等了半拍,让第一小提琴先进入。

这并不是最工整的海顿。钢琴进入时偶尔带着过多的自由,部分句子也不像古典时期作品通常要求的那样克制。

可音乐一直在流动,没有停下来。

第一乐章结束时,最后一个和弦在排练厅里落下。

指挥的手停在半空。

乐团安静了几秒。

岑韵将手从琴键上移开,才意识到自己从独奏进入以后,几乎没有抬头看过总谱。

她一直在听。

指挥低头在谱面上写了几笔。

“比试奏时好。”

这算是明确的肯定。

岑韵问:“哪里需要改?”

“很多。”指挥翻到展开部,“音群还不够工整。几处速度变化过于依赖直觉。海顿不是只要轻快就可以。结构必须比现在清楚。”

岑韵点头。这些问题她自己也听见了。

指挥又说:“但第一次合乐能够保持这种反应,很好。”

他在总谱上标出钢琴第二次进入的位置。

“你在听乐团。乐团也愿意跟你。”

这比单纯说她弹得好更让岑韵高兴。

第一次排练原本只安排一遍完整合乐,之后逐段修正。岑韵却在短暂休息时走到指挥旁边。

“下一次完整合乐,可以录音吗?”

指挥抬头。“为什么?”

“我想把第一乐章送给一个朋友。”

“正式音乐会以前?”

“不是作为正式演出。”岑韵解释,“只是排练录音。”

指挥看了一眼她谱面上刚刚增加的标记。“这一遍还会有很多问题。”

“我知道。”

“录音不能影响排练。”

“不会。”

指挥最终同意。

Leo将手机放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又用谱架固定角度。排练厅不是专业录音室,手机能够收下的声音有限。钢琴距离较近,很可能显得比弦乐更突出,圆号则会因为位置太远而有些模糊。

岑韵没有要求重新调整。她想留下的本来就不是正式版本。

第二次完整合乐开始以前,她重新坐到琴前。

乐团给出主题。

这一次,她想到幸村。

第一次在美术馆里遇见的幸村,他站在雷诺阿的画前,说自己喜欢画里的人并不完全向观众解释自己。他们后来又站在陶洛的冬日河流前,谈论冰雪之间仍然向前流动的水。

还有文化周时的幸村。

他只需要说一句话,立海大所有人便会安静下来。

岑韵没有去过幸村真正参加比赛时的立海大。

她真正认识他时,全国大赛已经结束。她见过的是离开赛场以后,仍然被所有人自然围绕在中心的幸村。

然后是医院里的幸村。

他坐在病床上翻画册,右手偶尔无法准确感知纸张的位置。他会谈训练、展览与下一次比赛,却很少谈检查结果。

他从来没有说过害怕,至少没有直接说过。

录音开始以后,岑韵没有试图把海顿演奏得更加沉重。

她也没有把希望理解成一种需要郑重强调的东西。

这首协奏曲本来就足够明亮。

主题不需要证明自己能够战胜什么。它只是一次次重新出现,即使中途离开原来的调性,最后仍然能够找到回来的方向。

第二遍的技术问题仍然存在,岑韵甚至在华彩前出现了一次很轻的错音。

她没有停。错音被后面的音群覆盖,乐团继续进入。第一小提琴接住她的速度,双簧管将旋律带到更高的位置。

文件一共七分多钟。

岑韵没有立即发送。

回到家,她戴着耳机从头听了一遍。

手机录音比排练厅里听见的声音粗糙许多。钢琴过于靠前,弦乐的细节也丢失了一部分。展开部有几处并不完全整齐,那个错音在录音里比实际演奏时更加明显。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听了一次。

最后没有剪掉任何部分。

岑韵打开与幸村的对话。她没有写“希望你早日康复”,也没有说“一定会好起来”。

这类话太轻易了。

她只发送了音频。

??这是海顿D大调协奏曲第一乐章的第一次完整合乐。还不够工整,中间也有一个错音。但我觉得它听起来很有希望,所以想送给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录音文件用了将近一分钟才传送完成。

幸村没有立即回复。

直到晚上九点多,岑韵才收到他的消息。

??我听完了。

随后又是一条。

??第二主题第一次出现时,你比乐团着急了一点。

岑韵看着屏幕。

??这就是你听完以后最先注意到的事?

??不是。

幸村停了一会儿。

??最先注意到的是,它很明亮。

岑韵没有问他是否感受到了希望,幸村也没这么说。

他只在最后问:

??可以把录音留下吗?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那我会继续听。

第二天上午,幸村主动告诉岑韵,医院已经给出了诊断。

病名很长。

医生判断这是一种罕见的免疫性脱髓鞘神经疾病。幸村自身的免疫系统正在错误攻击周围神经,导致手脚出现麻木、无力和短暂失控。

它与格林-巴利综合征属于相近的一类,却不是最典型的急性病程。症状出现得更缓慢,也可能反复。确诊意味着治疗终于有了明确方向。同时也意味着,幸村不会像最初预计的那样,在完成几次检查后立即出院。

医生开始用“阶段”说明治疗。先控制免疫反应,再观察神经功能恢复,然后进入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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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的复健。每一步都取决于上一步的结果。

没有人能够给出准确日期。医院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至少整个春季,幸村都无法回到正式训练。

当天中午,岑韵去了医院。

病房里的东西比她上次来时更多了。

床边增加了一只较小的书架,里面放着学校送来的课本、画册和几本没有拆封的杂志。窗台上摆着一盆浅色的花,旁边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合照。

幸村没有穿病号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色上衣。他坐在床边,脚下放着复健师留下的软垫。

手机和耳机放在枕边。

岑韵进门时,海顿的第一主题正从耳机里隐约传出来。

幸村抬手暂停录音。

“你真的在反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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