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偏心(1 / 2)
朝议的氛围,比之往日更为肃穆。
崔显跛脚随众臣入殿,如白玉有瑕,凭以他的出身、资质,群臣缺少反对的理由。当他立在殿中,穹顶金粉彩绘的龙凤藻井,使人目眩神迷,心魂震慑。
命运的血线,使他天然成为阿元的政治附属。
在血腥手段之余,御座之上的皇贵妃不吝于一些仁慈的宽容,朝臣争执不休,她从不动怒,几近于冷血的理智和平静。
当人突然手握巨大的权力,极少不会因权力的诱惑而失控,她却习以为常。
国家人才济济,殿陛诸臣皆是拔擢的贤才,或是老练圆滑,或是锐气勃发,都能感受到她完全是敏锐果决的决策者和操纵自如的政治家。
年轻孱弱的女子,却有轻易驾驭虎狼之心的群臣和抉择国家命运的本领。
她像她的外祖母,是一个贤德的皇后,又像她的舅舅,是一位冷血的君王。
远征的帝王,每日有战报传来,皇贵妃与帝王之间,更有一种无言的政治默契。国家后方稳固,一切政务民生有条不紊推进。
当朝议结束,群臣退出大殿,互相对视时,四肢僵直,眼珠淬白,呈现一种难以掩饰的巨大恐惧。
四周禁军森严,众人不敢言语,却皆有同感。这样的女子,来主宰国家的命运,又无人能辖制,一旦时日渐久,岂非有改天换日之危?
虽有皇族血脉,到底是姓姜,并非李家人。
礼部尚书施大人是参与朝议的臣子中最为年老者,年有七十。他见皇贵妃的行事,完全是太宗风气。
实在不知,昔日太宗皇帝究竟是以何种心绪,教导他的外甥女帝王之术。
忽见青衣宫娥步履急促,众人望去,宫娥焦急高呼,“快去唤太医,娘娘咳血了。”
施大人思绪中断,唯有噫吁长叹。
天意如此,命数短折,哪怕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改变天命。
阿元的病情,最不宜伤神。她端坐书案前批阅奏疏,林培风近旁诊脉,阿元一只手腕上箍着翠玉镯,翠色浓润。
这是来自河州的奏疏,此地长年受黄河水灾,赤水县正上书,请在该县试行一种新的税法。
阿元沉思许久,林培风极少见她如此犹豫。
税法乃一等国家大事,岂能一个区区县正决定?
等到黄昏时分,阿元定下决心,手持朱笔批复,允准。舅舅是阿元的老师,她握笔的姿势,书写的字迹,完全与舅舅类同。
笔走龙蛇,挥墨山河,以字识人,其人性情必定勇毅强悍。
对于大胆的提议,凡是益于民生国事,君王也应有接纳的胸襟,做出精准的取舍。
耗神久矣,阿元忍不住咳嗽,五内如烈火焚烧之感。一滴鲜血落在奏疏雪白的宣纸上,如同鲜润的红梅绽放。
林培风请求阿元即可停下歇息,阿元静坐在书案前,抬眸看向窗外盛放之后逐渐凋零的海棠花,凝视片刻,答应他,“好。”
她天生的命数,让她生来拥有权力和操控权力的智慧,却因身体的束缚变得困难重重。
林培风调整药方,不断加重药效延续她如火苗般微弱的生命,已有无力之感。他眉心紧锁,满心愁思,忽听见一道笑声。
阿元趴在书案上,托着雪莹莹的脸颊,笑着道:“宫里的海棠花谢了,也不知道赤水县的荷花开了没有?”
林培风不禁也显出笑意,眉眼柔和,“此时没开,早晚也会开的,一年过去还有一年,花总会开的。”
那封沾染梅花血迹以及熏染宫室芳香的奏疏,旋即发回赤水县。皇城特使策马踏过荻草沙洲,雪穗漫天,一群孩童将他围住。
孩子们衣裳齐整,面容洁白,如同一群活泼的小兽,亲切地同他打招呼,“戚阿哥!”
年轻的特使下马,从包裹里取出中州的甜糕,分发给孩子们,又喊住其中一个女孩,“宁儿。”
小女孩的衣襟上绣着粉色小花,头梳双环髻,有细小的珍珠装饰,“戚阿哥,你给孟大人送完信,等下来我家吃晚饭吗?我阿爹猎到一头野猪,阿公阿婆请大家伙吃饭。”
使者点头答应,又问:“孟大人在官署吗?”
宁儿抿嘴笑,“那要问我哥哥,我哥哥最喜欢跟着孟大人跑来跑去。”
孟参正在畎亩之间巡查农事,青苗汪着湿润的绿色,新育的谷种适应良好,预计今随的稻谷收成比去年还多三成。
黝黑壮实的小虎子叫他,“大人,皇城有信。”
孟参回府,洗尽双手,更换衣裳。
竹屋枕水,初夏的风习习吹来,书案临窗,正对荷花荡,一望无尽,些许嫩绿早发,鲜嫩粉红芙蕖盛开,一派早夏盛景。
也是夕阳时分,满室清荷香气,他平静心绪,徐徐展开金色的奏疏,上下一览,平静的神情转为肃穆。
奏疏后附数页,尽为批复,孟参读至深夜。烛火发黄,升起一缕黑烟,待烛身烧尽之后,芯火闪动,归于黑暗。
孟参端坐于案前,闭目深思。窗外月光高悬,荷花无尽,透出一丝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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