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檐雨磨杖论兴亡(2 / 2)
救被抓的同伴,有的要官里开仓停租,也有人想继续攻打县衙。他们一同抢粮,不等于愿意一同做后面的事。”
“他们喊的是同一句话。”
“肚子空着时,先把仓打开,人人都肯喊。米到手以后,佃户想少交租,织工想让织场重开,船夫想叫米价落下来。县仓真拿下了,先给哪一处,给多少,留不留种粮;愿意回家的人能不能带走;梁家那些田又由谁种。每一件都能再把人分开。”
“先赢了再商量也来得及。”
“官兵会等他们商量?”卫树问,“领头的人若只会带人冲过去,头一回能借着饥饿叫人跟上,第二回靠什么?”
陆云逸一时答不出来。
她思索后道:“领头的人许过,愿意走的可以走。官兵来时也放走了十七个。”
“你知道得很细。”
“我就在附近。”
卫树点头:“那他至少让人走了。可人走过以后,还剩多少?”
“六十多个。”
“真正肯听同一句号令的呢?”
陆云逸想起粮袋后各自响起的喊声。周大勇叫人往前,陈六叫人后撤,石头敲出的铜盆声混在铁器与哭喊中。
“更少。”
“多一百件兵器,或许能再守半日。大家想去的地方各不相同,兵器替他们合不到一处。”
“所以领头的人错了?”
“他把第一步当成了大家共同想走的全部。”
陆云逸垂下眼,把泡洗过的衣裳拧干。
卫树提桶离开以前又说:“我只听过外头传的几句话。西埠究竟怎样,仍得问在那里的人。”
三日后,姚五的右脚肿得套不进鞋。
他落水时被横索缠过脚踝,当日还能扶着船舷走动,返程只当扭伤。顾三娘剪开布袜,沿踝骨按到外侧,姚五立刻抓紧身下的草席。
“两个月内别担东西。”顾三娘用木片夹住他的脚,“筋若养坏,往后也别跟船。”
姚五先问:“药钱多少?”
曹叔抱来外差册:“从共用里出。”
“我几个月做不了活,也交不了份额。”
“你从前交过。”
“早花完了。”
曹叔翻到写着姚五的几页。护船、守仓、教孩子扎筏,每一笔所得后面都扣了一份。
“前年罗叔断腿,用过你的钱。去年孙巧带孩子来,也吃过你添的米。如今轮到你,旁人照样交。”
姚五道:“我回哥哥家养。”
“他家粮够六口人吃?”
姚五闭了嘴。
陆云逸把这趟护送所得放到草席旁:“先用我的。”
曹叔把铜钱推回来:“你愿意送他,是你们两人的事。药仍从共用出。”
“从哪里出有分别?”
“用了你的,他欠你。用了共用,他只是轮到今日取。”
“若他取的比交的多呢?”
“每人各放一只钱袋,吃了谁的都算清,这里便成钱庄了。”
陆云逸问:“这笔由你一句话定?”
“医药归顾三娘看,我记饭食和工钱。每月最后一日,册子放在饭桌上,谁觉得写错就自己指出来。”
顾三娘还在给姚五缠布,闻言抬头:“上月你写孙禾一顿吃三碗,他追着你说了多久?
曹叔道:“半炷香。”
孙禾立刻说:“因为我吃了四碗。”
“第四碗是你从方满碗里夹走的。”
“夹进我肚子里,就该算我的。”
方满用手护住自己的饭碗:“你先把上回那块豆腐还我。”
方满伸出手:“她不肯要,我可以欠你。”
陆云逸拍开他的手。孙禾趴在草席边看姚五夹起的脚,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凳搬来放在旁边。
“另一只脚放地上,这只放凳上。”
姚五道:“我谢谢你。”
“等你好了,给我扎一只小筏。”
“原来还要还。”
“我又没说白给。”
廊下笑了起来。陆云逸收回铜钱,想起卫树说的那一小段。武馆保不了姚五一世,至少今日的药无需等一个有钱人开口。
傍晚起了山雨。屋檐漏下两处水,方满端着木盆来回接,东边才放好,西边又滴到了姚五铺上。
卫树坐在廊下削拐杖。陆云逸拿起锉子,在他对面坐下。
“若西埠那个人真有足够的兵器,也有本事推翻官府呢?”
“你还在想他。”
“我看见过那些死伤的人。”
卫树将木料抵在姚五腋下量过,又坐回去:“你想问什么?”
“若改变这个世道一定要死人,让亲近他、信任他的人拿命换一个谁也说不准的以后,值得吗?”
“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死?”
“有些知道,有些只想抢粮。”
“能不能中途离开?”
“能。”
“领头的人站在哪里?”
“最前面。”
“赢下第一场以后,粮怎么种,仓由谁守,愿意拿粮回家的人怎么办?”
陆云逸磨着木料:“他大概没想完。”
“那便先别问值不值得。他连要拿旁人的命去换什么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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