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念此怀悲凄(1 / 2)
太后寿宴将至。
温晏站在养心殿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烦死了……”
她嘟囔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批了一下午折子,脖子都快断了。可比起批折子,她更不想面对太后寿宴。
每年一回,回回折腾。
要通知各宫准备节目,要安排宴席流程,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送礼攀关系的官员……
表面上热热闹闹,实际上劳民伤财。
百姓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太后却要大摆宴席,庆贺生辰。
温晏咬了咬牙。
但她能怎么办?
她现在只是个傀儡皇帝,连朝政都做不了主,何况是太后的寿宴?
“算了,挨个通知吧。”
她迈步往外走。
先去哪儿呢?
长乐宫吧,离得近。
长乐宫。
温晏走进去的时候,林初霁正趴在桌上,对着一盘点心发呆。
“林贵妃?”
林初霁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陛、陛下?!”
温晏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不用行礼不用行礼,朕就是来通知你??”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点心上。
温晏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温晏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她盯着那盘点心,眼睛一眨不眨。
温晏的眼神开始飘忽。
飘到左边,飘到右边,飘到天花板上。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不太能描述的画面??
凤仪宫,夜深。
江晚晴一身清冷凤袍,端坐在书案前,面色冰寒,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
她手里捏着一条精致的小链子。
链子细细的,银色的,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链子那头……
温晏的呼吸一窒。
她看见林初霁跪坐在江晚晴脚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乖巧的小狗。
江晚晴伸出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想吃?”江晚晴问,声音依旧清冷。
林初霁拼命点头。
江晚晴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林初霁嘴边。
林初霁张嘴去咬。
江晚晴却把手缩了回去。
林初霁扑了个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晚晴??”
“叫姐姐。”
“……姐姐。”
“哎呀呀呀??!”
温晏猛地捂住脸,用力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太刺激了!”
她脸上烫得厉害,手里那把折扇“唰”地展开,对着自己的脸猛扇。
扇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但脑子里的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江晚晴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条小链子,配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温晏又打了个哆嗦。
“没看出来啊江晚晴……”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平时冷冰冰的,玩得还挺花……”
她摇摇头,又摇摇头。
“还喜欢这种调调……”
冰山底下,竟然是火山。
“陛下?”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温晏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林初霁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陛下,你嘴巴张这么大半天了,”
林初霁指了指她的下巴,
“是不是脱臼了?”
温晏愣了一下,连忙闭上嘴。
“没、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呢?”
林初霁好奇地凑过来,
“脸还这么红。”
温晏的扇子扇得更快了。
“没事没事!就是……就是想了点别的事!”
林初霁狐疑地看着她。
温晏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朕来是有正事的!”
林初霁眨眨眼。
“什么正事?”
温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太后寿宴要到了,”
“各宫都要准备节目。你这边,也得准备一个。”
林初霁愣住了。
“太后寿宴?”
“对。”
“那个老太婆的寿宴?”
温晏差点笑出来,连忙忍住。
“……对。”
林初霁皱起眉头,想了半天。
然后她眼睛一亮。
“我想到了!”
温晏心里一喜。
“什么?”
“我吹唢呐!”林初霁兴奋地说,
“我会吹唢呐!”
温晏愣住了。
“……唢呐?”
“对!”林初霁用力点头,
“我吹得可好了!到时候我给她吹一首??”
她想了想,眼睛更亮了。
“《大出殡》!”
温晏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大出殡》?
给太后祝寿吹《大出殡》?
这是祝寿还是送终?
她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差点就要鼓掌叫好。
这简直太解气了!太痛快了!太??
“那实在是太??”
话说到一半,温晏猛地刹住。
不行。
不能让她吹。
不是不想听,是不能让她吹。
太后那人睚眦必报,林初霁要是真在寿宴上吹《大出殡》,第二天就得被拖出去杖毙。
温晏喜欢看戏,但不想看林初霁被处死的戏。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太好了”硬生生咽回去。
“那实在是太??不行了!”
林初霁愣住了。
“为什么?”
温晏一脸严肃。
“因为……因为太后喜欢喜庆的!”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大出殡》太不吉利了!换一个!”
林初霁失望地垂下肩膀。
“哦……”
温晏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她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忽然凑近林初霁,压低声音说:
“不过??”
林初霁抬起头。
“嗯?”
温晏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你早晚有一天可以表演《大出殡》的。”
林初霁愣住了。
“啊?”
温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
“到时候你领头吹,大点声吹。吹得整个京城都听见。”
林初霁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温晏拍拍她的肩,
“朕特许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然后温晏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什么,你这次表演什么?”
林初霁眨眨眼。
“你刚才不是说随便吗?”
温晏想了想。
“对,随便。应付一下得了,不用太认真。”
林初霁点点头。
“行,那我随便弹首曲子吧。”
“好。”温晏摆摆手,
“那你练着,朕去下一家了。”
昭阳宫。
温晏站在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温晏也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去。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叶灵之坐在窗边,正对着铜镜。
她的脸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叶、叶灵之?!你干什么呢?!”
叶灵之缓缓转过头。
“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因为脸上扎着针,嘴唇不敢动太大,声音有点含糊,
“您肿么来了?”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转了转脸颊上的一根针。
“学医的,都这样。”
“我娘当年练针的时候,把自己扎得跟刺猬似的。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温晏咽了咽口水。
“你对自己可真狠……”
“那个……朕来是有正事的。”
叶灵之眨了眨眼。
“什么事?”
温晏飞快地说:
“太后寿宴要到了各宫都要准备节目你表演什么?”
叶灵之想了想。
“我给太后表演医术吧。”
温晏眼睛一亮。
“医术?怎么表演?”
叶灵之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可以现场给太后做个手术。”
温晏愣住了。
“手……手术?”
“嗯。”叶灵之点点头,
“把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进行切割。”
叶灵之的笑容依旧温婉。
“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不行不行不行!”
温晏连连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干呢!
使不得使不得!”
叶灵之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温晏愣住了。
“开……开玩笑?”
“嗯。”叶灵之点点头,
“不过如果陛下需要,我也可以当真。”
温晏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了不了!真的不用!”
叶灵之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跳舞吧。”她说,
“太后应该喜欢看跳舞。”
温晏如蒙大赦。
“好好好!跳舞好!就跳舞!”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
“那朕就不打扰您练舞了!先走了!”
她推开门,一溜烟跑没影了。
太后寿宴。
慈宁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寿宴设在正殿,几十张案几排开,坐满了皇室宗亲、朝中重臣。
殿内灯火通明,照得满堂金器熠熠生辉。
献礼的环节开始,薛家第一个上前。
薛庸捧着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这是臣从东海寻来的夜明珠,拳头大小,夜间能照亮三尺方圆。”
锦盒打开,一颗浑圆的珠子静静躺在红绒布上,莹莹发光。
满殿惊叹。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薛爱卿有心了。”
薛贵紧随其后。
他献上的是一尊羊脂玉观音,通体洁白,雕工精湛,一看就价值连城。
“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愿这尊观音保佑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笑得更开心了。
接下来是德妃。
她献上的是一套红宝石头面,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在烛光下闪着妖艳的红光。
“这是臣妾让人专门打造的,您看看这成色??”
太后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德妃得意地退下。
淑妃献上的是一匹流光锦,说是从西域进贡来的,一年只得三匹。
杨家献上的是一对翡翠如意,通体碧绿,水头极好。
一家接一家,一个比一个阔气,一个比一个奢侈。
太后的笑容越来越深。
轮到江晚晴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央。
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薛家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江晚晴没有理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不大,很朴素,没有任何雕饰。
打开。
里面是一卷画。
“太后娘娘,”江晚晴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臣妾亲手绘制了一幅《百寿图》,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就这?”
薛庸忍不住笑出声。
他身边的薛贵也笑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杨家人说:
“皇后娘娘这礼物,可真够寒酸的。一百个字,值几个钱?”
杨家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好歹也是皇后,拿不出手啊。”
“江家不是将门吗?怎么,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
笑声低低地传开,像一群苍蝇嗡嗡嗡。
德妃和淑妃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远处。
林初霁坐在叶灵之旁边,手里捧着一杯酒,假装在喝。
“这群人……”
她咬着牙,小声嘀咕。
叶灵之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林初霁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他们那样!”
“一个个笑得跟狗似的!汪汪汪,叫什么叫!”
叶灵之挑了挑眉。
林初霁越说越来气。
“送夜明珠了不起啊?拳头大夜明珠,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
“还有那个玉观音!那么大一块,得多少钱?”
“那些钱哪来的?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他们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叶灵之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林初霁继续说。
“红宝石头面!流光锦!翡翠如意!
一个个恨不得把家底都抖出来给人看!
不就是想告诉太后‘我们有钱我们忠心’吗?跟狗抢骨头似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还有那些杨家的!笑什么笑!笑得跟公鸡打鸣似的!咯咯咯??
就他们那破如意,翡翠水头还没小叶叶你镯子好呢!”
叶灵之看了她一眼。
林初霁完全没察觉。
她盯着那边还在笑的薛家人,眼睛里快喷出火来。
“皇后娘娘那画怎么了?那画是一笔一笔画的!一百个字,一个一个写出来的!那是心意!懂不懂什么叫心意!”
她一拍桌子。
“一群狗东西!就知道钱钱钱!满嘴喷粪!臭不可闻!熏得我都??”
“咳咳。”
叶灵之轻轻咳了一声。
林初霁没听见。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啊?薛家了不起啊?杨家了不起啊?
有本事上战场杀敌去啊!在这儿欺负一个??欺负皇后娘娘算什么本事!”
“咳咳咳。”
叶灵之又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林初霁还是没听见。
她正说到兴头上。
“我告诉你们,就你们那点破东西,给我我都不要!我??唔!”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林初霁瞪大眼睛,转过头。
叶灵之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林林,”
叶灵之的声音温柔,
“你声音太大了。”
林初霁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四周。
好几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有诧异的,有好奇的,有看好戏的。
薛家那边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德妃淑妃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就连几个不相干的大臣都在偷偷打量。
一般人这时候就该低头装鹌鹑了。
但林初霁不是一般人。
她两眼一睁!
直接瞪了回去!
一个一个瞪过去!
薛家?瞪!
德妃?瞪!
淑妃?瞪!
那几个看热闹的大臣?一起瞪!
那眼神,那气势,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明明个头不大,却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挠一爪子。
被她瞪的人反而愣了一下,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林初霁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
“我怕你们?做梦!”
叶灵之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这小祖宗……
台上。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皇后,”
“退下吧。”
江晚晴行礼。
但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位置。
她转身,穿过人群,朝林初霁那边走去。
林初霁正襟危坐,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谁怕谁”的气势。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贵妃。”
林初霁抬起头。
江晚晴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跟本宫出来一下。”
林初霁愣住了。
她看看江晚晴,又看看旁边的叶灵之。
叶灵之轻轻点了点头。
林初霁站起来,跟着江晚晴往外走。
殿外,走廊尽头。
夜风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江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初霁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皇后娘娘,你找我干嘛?”
江晚晴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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