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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鬼柳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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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静了下来。

姓苏的稳稳托住了无影那软倒下去的身子,低头端详着这张昏睡中依旧清绝的脸,啧啧称奇,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放肆?」他失笑,伸手将那柄滚落的花伞也一并拾了起来,「都这般田地了,嘴还这样硬。」

「也难为你了。」他熟练地探了探无影的鼻息脉象,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扬声唤进来两个守在门外做寻常脚夫打扮的汉子,「东西得手了。仔细着点,这位贵客金贵得很,可不许磕着碰着。」

那两人应声,便要上前来抬他。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那昏睡过去的公子,鬓边那枚银吊坠正泛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他周身的血脉里,那头被强行摁下去的猛兽并未真正睡去,它只是蛰伏着,等着那药力散尽的那一刻。

姓苏的自以为捕到了一只待价而沽的金丝雀。他还不知道,他锁进笼子里的,是头什么东西。

那两个假脚夫手脚麻利,寻来一只宽大的樟木箱,垫上软褥,竟是早有预备。他们将这金贵的货小心翼翼地蜷放了进去,连那柄花伞也一并塞在他怀里,姓苏的吩咐过,半分磕碰不得。箱盖一阖,天光便尽数隔绝了。

他们抬着箱子,趁着夜色悄没声地出了客栈后门,沿着那一条条幽暗的水巷七拐八绕,临了将箱子搬上了一艘泊在僻静河汊里的乌篷船。橹声?乃,船载着昏睡的无影往那烟波深处缓缓划去,离那灯火喧闹的城越来越远。

姓苏的坐在船头,呷着茶,气定神闲。在他眼里,这桩买卖已是十拿九稳。

?

不知过了多久,那箱中的黑暗里,无影紧闭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毒辣的药力到底没能熬过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它正一丝丝地被周身苏醒的暗能碾碎化开,沉沉的眩晕正退潮般地褪去。意识,一点一点浮回了水面。

无影先闻见的是樟木的气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接着,是身下那一晃一晃的颠簸。他没有睁眼。可他那颗血脉里的心却在这彻骨的黑暗与颠簸里沉沉地坠了下去,继而,那股自被人灌药擒拿起便强压着的,那属于永夜猛兽的震怒,便顺着那一寸寸归位的暗能一并烧了起来。

入夜了。这是他一日之中最强的时辰。而那个自以为得计的猎手,正坐在离他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

无影没有动。那破体而出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按了回去。慌什么。

无影先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理了一遍:他这是被人掳了,转移了。可究竟为何要转移他,又要把他转移去哪里,这些眼下都还是一团雾。

无影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周身骨骼筋脉毫发无损,那柄花伞也好端端地搁在怀里。看来那姓苏的是真把他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连根头发都舍不得碰。

既如此,那此刻他能做的便只有一桩:等。等这出戏自己往下演,等他们把那要紧的话自己说出来。他便阖着眼,敛了气息,像一具真正昏睡的躯壳,只把那双远胜常人的耳朵悄悄地支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船头那两人便低声攀谈起来。

「苏爷,咱们这是连夜赶去鬼柳渡?」一个粗哑的嗓音。

「嗯。」是姓苏的,「迟则生变。那位老主顾,等这么一件稀罕物,等得急了。」

「苏爷,」那粗嗓子压得更低,竟带了几分发怵,「小的多句嘴,送去那地方的人,可从没见有活着出来的。这位公子瞧着怪可怜……」

「住口。」姓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主顾要什么样的货,给什么样的货,旁的不该你我操心。他老人家近来最缺的,可不就是这种身上不干净又透着邪性的东西么。」

无影支着耳朵,没白等。他们要连夜把他送去一处唤作鬼柳渡的地方,交给一位等得心焦的老主顾。那地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而那主顾偏偏就好收罗他这般透着邪性的稀罕物。

线索一点点凑齐了。这桩买卖远比他想的要凶险,要肮脏,他这块奇货怕是要被送去填一个极深的坑。继续深入。他拿定了主意,倒要看看这鬼柳渡这老主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去处,什么样的人物。也好,叫他们把他一路送进去。

而就在这念头落定的同时,他那一向温吞怕血的心底,竟翻涌起了一丝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东西。

杀意。

它来得那样陌生,又那样自然,像一株蛰伏已久的种子,被这场掳掠,被这日渐躁动的血脉,浇灌着,悄然破了土。

无影甚至平平静静地想到了,这一船的人,这鬼柳渡里的人,他们都不是永夜族人。不是同类。

那么,杀了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杀几个外族罢了。他那刻进骨血的大忌是同类不得相残,可外族……永夜那一卷卷浩繁的历书里,外族的死亡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字眼。

念及此处,他那双阖着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幽幽的猩红。

橹声不歇,船仍在往那烟波深处去。他重又敛了气息,静静蜷在那一方黑暗里。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只是个待人宰割的货了。他是头假寐的猛兽。

那一船人谁也没有察觉,他们押送的这件奇货,心口那点向来温软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冷下去,沉下去,化作一片他们想象不到的杀机。

?

也不知行了多久,那橹声终于歇了。船,靠了岸。无影阖着眼,凭着那双利耳与鼻子一点点拼凑出岸上的光景。水汽极重,浸着一股子腐烂阴湿的草木味,岸边的风里柳条拂动的声音密密匝匝。想来,这便是那鬼柳渡了。

四下里静得渗人,听不见半点寻常渡口的人声犬吠,只有水在无边的夜里幽幽地淌。

「东西到了,抬进去。」姓苏的低声吩咐。

那只樟木箱被人稳稳抬起,上了岸,无影随着那颠簸被晃着,一径往里送去。一路上那股阴湿里渐渐掺进了别的气味:是香烛,是符纸燃过的焦糊,还有一缕极淡却叫他血脉为之一凛的陈年血腥。

不止一个人的血。陈的,新的,层层叠叠,都沉淀在这片地里了。那一句没人活着出来,此刻有了最实在的注脚。

箱子被搁落在地,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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