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出峡(2 / 2)
命令沿车列向后传去。
后组又卸空一辆粮车。能够分装的干粮由其他车组带走,剩下的与湿粮堆在路旁。空车被推到塌口来路最窄处,卸下一侧车轮,车身随即歪倒在路中央。湿粮与破帐覆在车后,混进碎木与灯油。火点起来以后,潮湿粮草没有立刻烧透,只冒出大片灰黑色的烟,被北风压向来路。
铁勒骑兵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也看不清车队已经走了多远。
第一排弩矢从烟后射出时,两匹战马在窄口外倒了下去。追骑退开片刻,随即分到两侧高坡,试图越过烟幕看见主队。
弩手没有追射。
他们按令射完第二轮,拆走弩机,沿着右轮带横纹的车辙向前。最后两名军士将剩下的灯油泼进火里,才转身离开。
原本首尾相接的长列就此分成六个车组。
各组之间有时只能看见前车留在雪中的横纹,有时连车辙也被新雪盖住,只能在岔口找系在低枝上的红布。中军旗仍随第三组前行,却不再是所有人唯一能够辨认的方向。
入夜以后,采石道又塌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整段山路坠下。先行车组驶过一处横坡时,积在上方的雪与碎石忽然滑落,压住了通向旧石场北口的上道。最前一辆粮车被推向外侧,半只车轮陷进松土,后面的弩车也被倒下的辕马堵住。
前队校尉没有让后车继续向前。
巡军从下方找出一条旧时运送弃石的斜道。那条路更窄,却能绕到旧石场南面的弃石坪。人马可以走,重车仍需再次卸载。
顾长宁很快赶到。粮道军士已经在计算还要留下多少东西。
陷入外坡的粮车无法再拖回。另一辆弩车在急停时侧撞山壁,车轴已经折裂,即使扶正,也走不下斜道。弩手将车上的弩机与成束弩矢全部拆下,分到骡背和其余四辆弩车上。粮袋则只转走尚未沾水的部分。
两辆车留在了横坡。
原定的第二处集合点也不能再用。
顾长宁在行程图上将旧石场北口划去,改点南面的弃石坪。
“前面两组由下道转向南场。后面各组不到北口,见双结红布便下斜道。”他说,“传令分两路,一路沿车组向后,一路从侧坡越过车列。仍照原定横纹走。没有接到改令的,就停在上一个标记,不许自行择路。”
两组传令者同时出发。
巡军把岔路处原先的一段红布解下,改系成两个绳结。开路车右后轮的麻绳也没有撤。先接到命令的车组转入斜道,尚未听见改令的后组则停在原处,没有掉头,也没有越过前车向别处乱走。
青石峡里曾经把整支援运队分向东西的混乱,没有再出现。
顾长宁站在横坡上看最后一辆伤车转向,脚下忽然又有碎石滑动。
侧卫拉了他一把。
一块带棱的石片仍擦过他的左臂,割开衣袖。顾长宁向内侧退了两步,腰背撞上车辕,方才包好的杖伤也在这一撞之下重新裂开。
他扶住车架,没有倒下。
陶苓从后面的伤车赶来时,先看了一眼他臂上的伤,又看见斗篷下沿正在向外渗血。
“坐下。”她道。
“先把改令送到后组。”
“已经送了。”陶苓指向正从侧坡向后奔去的传令军士,“你现在坐下。”
一名医帐随员正扶着腿伤军士从旁边经过。陶苓先让他压住顾长宁臂上的伤口,自己仍去看那名军士已经松开的扎带。重新止过血以后,她才折返回来。
有军士要把医车空出一角。
陶苓道:“车上躺的是不能走的人。顾将军还能走。”
顾长宁道:“不用车。”
他在路边一块旧石上坐下。陶苓割开左臂衣袖,确认只是皮肉伤,便以布条缠紧。再检查他背后的伤布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一遍的包扎已经全被血浸透了。”
“到旧石场再换。”
“行路已经改过一次,还会再改。”陶苓道,“你若倒在这里,下一道改令由谁来发?”
顾长宁看向仍在依次转入斜道的车组。
“要多久?”
“这次没有半刻便不成。”
“给你半刻。”
陶苓没有与他争剩下的时间,只将被血浸透的外层伤布全部换下。处理完以后,她让顾长宁跟在中军旗所在的车组旁边,不许再来回走过横坡。
子时以后,最后一个车组抵达斜道以前的背风处。
青石峡方向已经看不见第二道火的余光。
第三道火仍没有亮。
依照原令,前卫抵达旧石场以后,第三道火便该沿南岭递回峡中,后卫见火撤离。如今前卫被迫改走下道,尚未到达旧石场南场;留在峡中的十五个人,却已经接近顾长宁为他们定下的最后时限。
主队也不能一直停在背风处。
入口的浓烟正在变淡。远处高坡上偶尔可以看见铁勒游骑的影子。他们没有贸然进入采石道,却在沿山势寻找能够截到南面的道路。
陶苓刚刚验过一名伤者,顺着顾长宁的目光望向北面。
“第三道火若始终不亮呢?”她问。
“到时仍走。”
“你留了十五个人在那里。”
“我知道。”顾长宁道,“可主队留在这里等,追骑一旦绕到南面,他们即使回来,也没有路可走。”
最后时限到时,北面的山脊仍是黑的。
顾长宁看过一次漏刻,又等录事把时刻记进行令簿。
“第一组起行。”他道,“依次转往旧石场南场。各组不回头寻旗。”
最前一组先动。
随后是伤车、医车与驮着弩械的骡马。车轮碾过积雪,沿下斜道缓慢向南。没有人再留在原地等待第三道火。
顾长宁也没有回头。
只是中军旗经过最后一个能够望见青石峡的坡口时,他伸手扶住了车辕。那只手抓得很紧,直到北面的山脊完全被山壁遮住,才慢慢松开。
陶苓走在另一侧,没有出声。
接近旧石场南场时,前方巡军忽然吹出一长两短的接应号。
号声不是从南面来的。
众人回头看去,斜道上先出现三个人影,随后又有几个人从雪幕里走出来。
后卫回来了十人。
领队的候援队正左肩中箭,仍走在最前。有人丢了刀,有人的弓弦已经断了。那名年长的车夫也在其中,双手被火燎伤,仍替身旁军士扶着一支缺了矛头的长杆。
十五个人在峡中等到最后时刻,没有看见第三道火,便依照预令撤出。铁勒骑兵在烟火变淡以后冲进车阵,后卫以断车堵过一次路,又在南沟口分成两队。前面十人沿预定车辙追上主队,余下五人没有再出现。
录事取出出发前写下的名册。
回来的十个人依次报过姓名。录事在他们的名字旁边分别落下一点墨。
五个没有回来的人里,其中四名是候援军士,另一名正是那名在车册上报过屯庄与兄长姓名的年轻车夫。
顾长宁没有把他们当作已经阵亡。
“先记未归。”他道,“时刻也记下。”
候援队正靠着车轮坐下,陶苓剪开他肩上的衣甲。录事则从第一行重新核了一遍,把回来的十人、未归的五人和后卫最后离开青石峡的时刻分别写清。
旧石场南场已经荒废多年。
几间石棚只剩半边屋顶,地上却足以容纳剩余车组。前卫守住北面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