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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军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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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军令

天明复点从梁军开始。

六具尸身并排放在西墙下,都以军中毡布覆着。

申全拿着军籍,站到第一具尸身以前。

“曹直,仓卒,昨日始调西侧门小鼓。胸腹中刀,死于门内。”

书吏蘸了墨,在曹直名下添上死处。

申全又道:“同岗三人所见,起火以后未离鼓位。”

顾长宁站在书吏身侧,左臂吊在胸前。新换的药布只过了一个多时辰,内侧已经洇出一小片暗红。

“记上。”他说。

书吏另起一行,将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那只破了鼓面的小鼓就放在尸身旁边。鼓槌上的血已经冻住。昨日白日试闸时,曹直还站在绞盘旁,说这道门年年都验,从未真正误过事。昨夜他守在这里,也是因为顾长宁亲口下过令:非军令不得擅离。

申全向前走了一步。

“许成,守西侧门绞盘。颈侧中箭,死于绞盘东侧。”

“韩顺,守西侧门横栓。胸前刀伤,死于门槛以内。”

“孟福,仓卒。肩背中刀,死于北区。”

申全念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顾长宁俯身,以右手掀开第四具尸身上的毡布。

孟福身上的棉甲从右肩一直裂到后背,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右掌却磨破了一层皮。昨夜东门与北区同时告急,顾长宁先令姚宽补住东门,再分两人回援阿古勒。那道命令守住了东门。赶回北区的人,却只来得及看见孟福替阿古勒挡下那一刀。

顾长宁将毡布重新覆好。

“继续。”

“丁武,仓院巡卒。腹部中刀,死于东门拒马前。”

“刘安,仓卒。腹部中刀,死于短仓门前。”

书吏写完最后一笔,重新数过一遍。

六个人。

西侧门三人,仓院巡卒一人,仓卒二人。

申全随后念伤者。

一共十四个名字。西侧门原有八名守卒,三死五伤;其余九人分别伤在东门、北区与短仓。四名重伤者,一人右腿被马踏折,胫骨外露;一人腹部中刀,血势始终未能完全止住;一人肩头中箭,天亮以后只醒过一次;一人被倒下的拒马压伤胸肋,每一次喘气都带着血声。

昨夜盾阵被撞开时,他曾下令“盾位不空”。如今躺在伤者仓里的军士,有两人正是跨过同袍的腿,将自己的盾补进原处以后受的伤。

申全念一个名字,医卒便报一次伤势。有人或许伤愈后还能归岗,有人可能三五个月内不可再持矛,有人能不能活过今日,医卒也不能断言。

顾长宁仔细的从头听到尾。

曹直的小鼓、从绞盘中取出的两根细铁钎、门槛边拾到的短斧与几枚铁勒箭镞,分别系上木牌,封作证物。六具尸身的随身物件也逐一清出,没有与兵刃混在一处。

轮到清点乌延部伤者时,东南石墙后先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左耳后裹着药布的梁军守卒看见那木被人押来,忽然挣开医卒,抄起地上的木棍向前走去。

“就是他们开的门!”他道,“曹直他们都死了,都是他们一部人做下的好事!”

姚宽横身拦住他。

“魏通,退回去。”

“我亲眼看见他们推绞盘!”

“我也看见了。”姚宽道。

魏通没有退,木棍仍攥在手里。

顾长宁走到两人之间。

魏通看见他染血的左袖,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道:“将军,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人!”

顾长宁看着他。

“曹直、许成、韩顺,也都在雪岭堡同一册军籍里。”他道,“若今日只写一句‘雪岭堡众死于西门’,你肯不肯?”

魏通的手指收紧了。

“谁在绞盘旁动了手,谁点了火,谁只是被乱马卷进去,都按人记。曹直死在谁手里,案上就留谁的名字。没有动手的人,不许添进去。”

“可??”

“木棍给姚宽。”

魏通站了片刻,终于松手。

顾长宁道:“送回医卒处。”

姚宽收下木棍,扶着魏通的肩将他转了回去。魏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墙下的六条军毡,才低着头回到伤者中间。

乌延的名字由朵兰念,书吏依照读音逐字落在纸上。

入关以后新死九人。

其中三人参与了夜火与夺门,六人死于铁勒骑兵、火场与失控的牲畜;另有十七人新伤。阿古勒右肩受创,那木肩背中刀,都在伤者之列。

那名自关外便一直发热昏沉的孩子还活着。昨夜孟福将她从乱马以前抱回石墙后,天明时她醒了一次,已经能喝下半碗水。抱着她的妇人坐在尸身以外十余步,听不懂梁军军籍上的字句,却在刚刚申全念到“孟福”时抬起了头。

朵兰低声把那一行译给她。

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向西墙走了两步。守卒横过长矛,她便停在原处,将孩子抱得更高一些,朝那具尸身弯下腰去。

阿古勒也一直看着那六具尸身。

他的右肩才包扎过,半边衣袖都是干涸的血。过了很久,他用不甚连贯的梁话道:“门开,我们活。你的人死。乌延有坏人。”

“是。目下便查有几人动过手。查到几人便是几人的事。”顾长宁道。

“人我带来的。”

“开门的令是我下的。”顾长宁道。

阿古勒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死的人,乌延能抬吗?”

“等验过以后,梁军与乌延各自收殓。”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本部人群以前,逐户替书吏复点。

死伤点完,顾长宁再看仓草与牲畜。

旧边仓原存二十八垛干草。南院六垛、北院四垛烧尽,五垛虽未见明火,却被救火的水浇透。夜寒一冻,外层已经结成硬壳,须逐垛拆开晾验。余下十三垛暂时可用。

仓卒把原册摊在雪地上,按旧边仓每日支用重新折算。若五垛湿草不能及时翻开,余下干草只够堡内现存驮马与牛畜支撑十一日。

顾长宁让书吏在损数以后补了一行:请前营先调草料,不待全案勘结。

最东侧转运短仓原有军粮二十四石、豆料十二石,预备分送巡援都与三处烽铺。铁勒骑兵掠去军粮十二石六斗、豆料七石;另有四石余军粮遭水火污损。将焦黑的袋口拆开以后,能够留下的军粮已不足八石,豆料只余五石。

依原定分拨次序,余粮只够先保最近两处烽铺。巡援都下一次急用粮与最北一铺的豆料,须等前营补发以后重新排期。

昨夜顾长宁在东门以前说过,短仓可以失,东门不能开。

东门守住了。短仓的损失此时却不容忽视。

从短仓到西侧门,雪地上仍留着一线散落的豆粒。石青验到门边,俯身捡起一粒。豆壳被马蹄踏裂了一半,陷在凝住的血水里。

旧车道上的蹄印已经被风吹淡。昨夜退出去的十二骑再无踪影。

石青握着那粒豆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进盛放散粮的木盘里。

乌延带入的马少了六匹,牛羊少了十三头。军中另有两匹驮马被驱出西侧门。六座土石仓房没有倒塌,主塞正仓内首批提前送到的冬粮封识完好,一石未失。

书吏照样将“正仓未失”写进军报。

这些数目到午后才核清。每添一项,仓损册便厚一页。烧黑的草垛、空下来的粮格和牲畜栏里断裂的麻绳,都不再只是昨夜火光里看不清的一角,而成了日后必须从别处补回来的数目。

对被拿下之人的勘问进行的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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