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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雪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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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到了东沟河。

舆图上,那只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路从一处浅滩越过,入冬以后河水渐少,往年第一批冬粮多从这里直接涉水。

眼前的河面却已经结了一层冰。

近岸处冻得发白,冰面又覆着雪,看起来与道路没有分别。河心颜色稍暗,安静下来时,能听见底下细微的水声。

两名先行军士已经在岸边等着。他们不敢让马踏冰,只用长杆试了近岸几处。姚宽接过铁头木杆,凿开一处冰层,又往前探了几步。

第三下,杆头穿透冰面,黑水一下漫了上来。

“一人一马能过。”他说,“载粮的车过不去。”

顾长宁问:“上游石滩呢?”

“还有五里。要先退出这段沟,再从岔口绕过去。那里雪不会比这里浅。”

身后的粮车已经沿窄道排出很远。此处转车,最前面的车也要一辆一辆倒回先前那处宽地。即使不再陷车,回到横石铺时天也已经黑了。

顾长宁走到河边。

冰下的水不深,却流得很快。若让重车强过,前轮一旦压碎河心薄冰,整车粮都可能翻进水里。

“破开一道口子。”他说,“铺板,减载。每辆先卸一半,车过岸以后再装回。马分两批牵,不许赶。”

姚宽看了他一眼。

“这样至少要两个时辰。”

“总比翻一车粮快。”

“是。”

军士开始凿冰。

铁器落下的声音在山沟里传得很远。冰碴被一筐筐抬开,木板铺进水里,再用石块压稳。粮袋从车上卸下,四个人一组扛过浅河。靴底很快被水浸透,寒意沿小腿一直往上钻。

顾长宁与姚宽各守一岸。过河的人每换一轮,便到背风处喝一口热水,换下湿透的裹腿。

杜成牵马过第二趟时,被水下的碎冰绊倒,右脚整只踏进裂开的冰口。他爬起来以后只把靴筒里的水倒掉,便去拉下一匹马。

顾长宁一把扣住他的肩。

“换靴。”

“还有二十多辆。”

“等着的不是你一个。”

杜成看了看河对岸,到底从包袱里翻出干毡袜,退到火盆边去换。等他重新回来,顾长宁正同几名军士一起抬最后一块铺板。

最后一辆车过河时,日头已经完全隐进山后。

酉初早已过了。

他们离前营还剩十二里。

顾长宁命人点起风灯。姚宽却将其中一盏提到高处,看了片刻。

灯焰先向南倒,继而猛地转向东侧。

“风转了。”他说。

几乎就在同一刻,沟口卷来一阵雪雾。

白日里停下的雪并没有重新落。是岭上积着的浮雪被风掀起,一层一层灌进东沟。方才还能看清的车辙迅速变浅,最前面的灯光也像隔了一层白纱。

姚宽扯下护脸的布重新系紧。

“不能快走。前面有两处岔沟,偏一步便会进乱石坡。”

顾长宁回头看了一眼。

过河时开出的冰口已经重新浮起薄冰。四十二辆车不可能在夜里原路退回。

“找背风处,先收拢车队。”他说。

一行人顶着风又走了不到两里,终于在东侧山壁下找到一处向内凹进的石坳。

车队首尾相接围成半圈,车上厚毡解下来,张在迎风的一侧。军士把伤马和几匹已经站不稳的老马牵到最里面,人则挤在车与山壁之间。

没有人能真正歇下。

浮雪不断从毡顶压下来,每隔一刻钟便要有人爬上车清雪。马受了惊,缰绳稍松便会互相踢咬。几辆车的轮毂进了水,冻得转不动,只能用木槌一点点敲开冰壳,再重新抹油。

顾长宁把五十六人分成四班。两班守车马,一班清雪,一班在内侧取暖,每半个时辰轮换。所有湿靴、湿袜集中收起来烘,先紧着过河时下过水的人换用。车上的粟饼也按人分下去,没有因为误了入营时刻便省去这一顿。

杜成却还是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牙关打颤,后来连话都说不清楚。随队没有军医,姚宽让人把他夹在两件皮袍中间,又将干毡一层层裹住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脚。

顾长宁蹲在旁边。

“能不能保住?”

姚宽没有抬头。

“要到营里才知道。”

石坳外的风越来越大。

入夜以后,先后有六匹马倒下。第一匹便是午后伤了前腿的那匹。它起初还试着站起来,几次以后便只剩粗重的喘息。

负责养马的军士叫马顺,在前营管了五年挽马。这一匹是去年春天由他从后营牵来的。它不算壮,却性情最稳,别的马不肯下水时,常让它走在前面。

马顺在马头旁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被雪打湿的鬃毛。

姚宽拔出短刀,放到他身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马顺才接过刀,用手遮住了马的眼睛。

风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后半夜,北面的云终于散开。月光落进山沟,雪地亮得刺眼。姚宽带两名探路军士出去,约莫一刻钟后回来。

“风小了。北口的路还在。”

顾长宁站起身。

“点人,套车。”

四十二辆粮车重新上路。

死马留在石坳,卸下的挽具与鞍具收进车里。几匹体力尚可的马并到重车前,其余车辆由军士在后面推。杜成和另外两名冻伤军士裹在毡中,安置在最稳的一辆车上。

寅正,前营辕门终于出现在沟外。

他们原该在昨日酉初到达。

整整迟了五个半时辰。

守营军士没有因为看见粮车便立即开门。火牌、车数、封识一样一样验过,确认是逾时未到的那支粮队,辕门才缓缓移开。

仓吏与临时召回的卸粮军士已经等了大半夜。

顾长宁将押运簿交出去。

“应到粮车四十二辆,实到四十二辆。封识无失。军士、赶车人冻伤三人,军马毙六匹。两车轮毂受冻,已经处置。”

仓吏先核粮,军士先把伤者送去医帐。

守门军士核完火牌便去验下一辆车,仓吏从顾长宁手中接过押运簿,只问哪几辆车曾经减载过河。顾长宁的外袍已经冻硬,仍同所有押运官一样站在秤架旁等候。

粮袋逐车卸下,称重、验封、查有无浸水。直到最后一车勾核无误,仓吏才在收讫簿上落印。

粮一石未失。

天亮以后,医帐送来冻伤验记。

三人皆无性命之忧。

杜成右脚两趾已经发黑,恐怕保不住。

顾长宁拿着那张验记去了医帐。

杜成已经醒了,脸色仍旧灰白。右脚裹得很厚,放在毡被外面。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姚宽,睁眼看见顾长宁,便想撑着坐起来。

“躺着。”顾长宁道。

杜成停住。

帐中还有另外两名冻伤军士。一个正在喝药,一个背对门口睡着。药炉里烧着水,苦味混在湿毡与炭火的气味里。

“军医说什么了?”顾长宁问。

杜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说再等一日。若黑处退不下去,便要去了。”

他沉默片刻,又问:“去了两根脚趾,以后还能赶车么?”

顾长宁没有答。

他不知道。

“你的伤会照军中伤例记。”顾长宁最终道,“我去问清楚。无论还能不能赶车,都不会把你从名册上直接划掉。”

杜成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辰初,顾长宁与姚宽奉命入主帐。

程砺案前先放着仓粮收讫簿与冻伤验记,最上面才是顾长宁连夜写成的逾期自陈。

自陈里列了横石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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