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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下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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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烛看了她片刻,点头。

“那就写。”

谢含烟像没想到她会应,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亮。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明烛说:“看心情。”

谢含烟低下头:“好。”

顿了顿,她又说:“谢明珠这个名字……”

谢明烛看她。

谢含烟立刻改口:“我是说,那个原名,要不要也写回去?”

谢明烛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会犹豫。

但很奇怪,此刻她听见“谢明珠”,已经没有刚看到神簿时那种被剥开的疼了。

谢明珠是她。

谢明烛也是她。

一个是被偷走的原名。

一个是她从祭位里抢回来的名字。

她都要。

但不让别人替她决定。

“写。”

谢含烟点头:“我知道了。”

“别写错字。”

“不会。”

谢含烟像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会查字典。”

秦满小声问:“字典是什么?”

谢含烟愣住。

谢明烛说:“以后让闻烬生教你。”

闻烬生看向她。

秦满也看向闻烬生:“哥哥会吗?”

闻烬生沉默片刻:“会。”

谢明烛补刀:“毕竟活了一百多年。”

闻烬生:“……”

谢含烟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觉得不合适,很快低下头。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有些人不会因为一夜痛哭就脱胎换骨。

谢含烟以后会不会真的记得,会不会真的把那些名字一笔一笔写完,还很难说。

但这不是谢明烛要替她负责的事。

每个人都该从自己的第一笔账开始还。

谢含烟如此。

谢怀远如此。

谢家也如此。

老太君从祠堂方向走来。

她的半张空白脸上仍留着照面戏刻出的字,但颜色淡了些。她手里没有再捧傩母面,那张面已经留在山母庙里,作为照面之器,不再由谢氏私藏。

老太君走到谢明烛面前,停下。

“祠堂会改。”

谢明烛说:“我不关心承诺。”

“我知道。”

老太君低声说,“所以我不是说给你听,是说给她们听。”

戏台后那些女魂已经散了。

但风吹过时,木牌上的字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听见。

老太君看着那块木牌,慢慢弯下腰。

这一次,她跪了。

谢明烛没有拦。

她不喜欢活人随便下跪,可这一跪不是跪神,不是跪她,也不是跪旧规矩。

是谢氏女长跪给那些被她、被谢家、被雾隐山亏欠过的人。

老太君额头贴到地面。

“谢氏守面人,谢兰因,向诸女告罪。”

原来她叫谢兰因。

这是谢明烛第一次听见老太君的名字。

不是祖母。

不是老太君。

不是守面人。

是谢兰因。

神簿微微发烫。

纸页自己翻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谢兰因,守面有罪,愿留山中照名修祠。

自承其价。

谢兰因抬起头,看见那行字,神色很平静。

她没有求宽恕。

只是接受了这笔价。

谢明烛合上神簿。

“别让它变成新的表演。”

谢兰因明白她的意思。

写名、修祠、告罪,都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悔过戏。

她点头:“我知道。”

谢明烛转身往牌坊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

牌坊下的“雾隐谢氏”四个字,已经裂了。

一道裂缝正好从“谢”字中间穿过。

谢明烛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山昨夜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现在仍然不像好地方。

只是终于被掰开嘴,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了一部分。

剩下的,还要很久。

她不会替他们收拾所有烂摊子。

她只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神簿。

残戏。

秦满。

还有闻烬生。

她转头看他:“走吗?”

闻烬生站在牌坊内侧,沉默很久。

秦满也不催,只抱着铜铃,眼巴巴看着他。

风从山外吹来。

这一次,风没有绕开闻烬生。

它很轻地吹过他的发梢,吹动他的衣领,也吹到他满是血腥气的袖口上。

闻烬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让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明烛看着他。

“怕?”

闻烬生低声:“嗯。”

秦满震惊抬头。

闻烬生竟然会说怕。

谢明烛却没有笑他。

“怕什么?”

闻烬生看着牌坊外那条路。

“怕走出去以后,山里就真的只剩过去。”

谢明烛安静下来。

百年里,他所有活着的理由都在这座山里。

他守路,守证,守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

如今名字归了,戏也出山了,他忽然被允许离开。

对旁人来说这是自由。

对他来说,可能更像从一场漫长刑罚中被推出来,站在阳光下,却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谢明烛说:“过去也不是靠你一个人守着了。”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拍了拍怀里的神簿。

“有账。”

又看向戏台方向。

“有戏。”

最后看向山下。

“还有我。”

闻烬生眼神轻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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