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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愿作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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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傩面碎片在旧面库里尖声笑起来。

“你说骗契,它就能不算吗?”

“眼中血已经收了。”

“百年价已经收了。”

“他已经是愿里的人了。”

“要么继续付。”

“要么愿主入灯。”

闻烬生抬手抹去眼角血迹。

他神情太平静。

平静到谢明烛一看就知道,他又准备认这笔账。

她忽然转头看他。

“闭嘴。”

闻烬生还没开口。

她已经冷声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我来’。”

闻烬生喉结动了一下,竟真的没说话。

谢明烛重新看向神簿。

“价已收,不可退。”

“好。”

她垂眼,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那就换个说法。”

她提起朱砂笔,在旧愿旁边写下一行字。

已付之价,改入证灯。

神簿猛地一抖。

红绳齐齐震动,像被这句话激怒。

谢明烛没有停。

“闻烬生百年所付眼中血,不作愿价。”

“作证。”

笔尖落下时,闻烬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付的是罪价。

救不了她,就继续付。

救不了后来的献女,就继续付。

每一次眼中血被抽走,他都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受的。

因为他没能带她出山。

因为他扶她上轿。

因为他活着,她死了。

可谢明烛现在告诉神簿:

那不是愿价。

那是证。

他活着,不是为了给愿望系统继续吃。

是为了证明这座山吃过谁、欠过谁、骗过谁。

神簿上的旧愿剧烈挣扎。

红绳一根接一根抽向谢明烛。

闻烬生立刻抬刀,斩断最前面几根。肩上的伤被动作扯裂,血一下涌出来。

谢明烛头也没回:“我让你闭嘴,没让你不动手。”

闻烬生动作一顿。

下一刻,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挡在她身侧,刀光横扫,将那些扑来的红绳一根根斩开。

谢明烛继续写。

证人闻烬生,见初代谢氏明烛入庙。

见谢氏改戏为婚。

见后世献女被洗名。

见愿主收价不还人。

见谢明烛非人名,乃祭位名。

每写一行,闻烬生眼中的血色便退去一分。

不是不疼。

是那些被愿望系统抽去的价,开始从债里被重新认作证。

地下戏台上,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穹顶那盏灯芯。

而是闻烬生脚边。

一盏很小的、黑色的灯。

灯火里浮出第一段画面。

少年闻烬生提刀冲进新娘房,割断少女腕上的红绳。

第二盏灯亮起。

他扶红轿入山,手上全是血。

第三盏。

他跪在山母庙前,写下那张愿纸。

第四盏。

他眼睁睁看着初代谢氏明烛走入灯芯,红光吞没她的身影。

第五盏。

十八年后,他在山道上拦住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喊她原名:“阿檀,别上轿。”

女孩哭着问:“你是谁?”

第六盏。

他背着另一个女孩冲下山,却在牌坊前被红线勒到跪倒。女孩的名字在他嘴里反复响着:“宜春,醒醒。”

第七盏。

谢素娘、谢照雪,还有更多被改名的人。

每一盏灯都不是完整的救赎。

大多数时候,他失败了。

可每一盏灯里,他都叫过她们真正的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谢南枝。”

“谢小蝉。”

一个一个。

没有错。

也没有混。

台边魂影开始发抖。

谢阿檀第一个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记得。”

闻烬生看向她。

声音低哑。

“记得。”

谢宜春问:“我逃跑时摔断了腿。”

“左腿。”闻烬生说,“你骂我来得太晚,还说下辈子要学骑马,谁也追不上你。”

谢宜春的影子一晃,像哭又像笑。

谢素娘低声问:“我死前说了什么?”

闻烬生闭了闭眼。

“你说,不要把我的簪子给谢家。”

谢素娘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谢照雪看着他:“我呢?”

闻烬生声音更哑。

“你没有哭。”

“你让我告诉后来的人,不要信戏台上唱的词。”

谢照雪的眼泪落下来。

一盏又一盏证灯亮起。

那些原本看着闻烬生的魂影,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原谅。

也不是感恩。

而是确认。

确认她们不只是被他当成“谢明烛”的替身。

确认这个百年不死的守山人,确实记得每一个人原本的样子。

这份记得太沉。

沉得不像情话。

更像一座活坟。

谢明烛握着朱砂笔,忽然问:“你有过离开的机会吗?”

闻烬生一顿。

红绳也停了一瞬。

谢明烛看向他。

“我要听真话。”

闻烬生沉默许久。

“有。”

台边一片死寂。

谢明烛眼神没有变:“几次?”

“每一次。”

秦满睁大眼睛。

谢明烛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闻烬生看着她。

“每一次献女死后,山母庙都会问我。”

“忘记她,下山做人。”

“记住她,继续守山。”

“我每一次都选了记住。”

他说得很平静。

可地下戏台上的灯火却一盏一盏颤起来。

谢明烛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曾经以为闻烬生是被诅咒,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

现在她才知道,不完全是。

他有过离开的机会。

不止一次。

每一次,他都可以忘掉这些死去的人,忘掉失败,忘掉红轿,忘掉傩戏,重新回到人间去做一个普通人。

可他每一次都选了记住。

不是因为不疼。

而是因为如果他也忘了,这些女孩就真的只剩下神簿里的死名。

谢明烛问:“为什么?”

闻烬生看着她。

他的眼中还有血,眼神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怕我一走,就再也没人知道你们来过。”

你们。

不是你。

这一刻,谢明烛忽然明白,闻烬生的深情不是把所有人都看成她。

恰恰相反。

他记得每一个不是她的人。

他爱过最初的谢氏明烛。

却也为后来每一个被改名的女孩做了证。

所以他痛苦。

因为他没有办法把这百年简化成一句“我只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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