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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能输之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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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比十五。

青学的应援声轰然响起。

幸村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拍的右手短暂松开,又重新收紧。

这是越前本场比赛拿到的第一分。

之后是第二分。

第三分。

第五局最终属于越前。

四比一。

裁判报出比分时,越前的视觉尚未完全恢复,眼前的一切仍然只有模糊轮廓。听觉却开始重新捕捉到网球落地的震动,手指也逐渐能够分辨拍面接触时的方向。

一局时间。

他已经从完全失去五感,走到能够凭借身体记忆完成得分。

观众席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越前。

有人说他在比赛中又一次成长,有人提到无我境界,也有人认为他终于找回了失忆前更深层的力量。

岑韵听见那些声音,却没有真正理解其中任何一种兴奋。

她只看着幸村。

换场时,他走向长椅的速度比开局慢了很多。右脚落地以后,需要停留稍长时间,才能把身体重量交给下一步。普通观众或许会把这理解成保存体力,但岑韵见过同样的动作。

在复健室里,当幸村的腿部开始无法准确传递感觉时,他也是这样走路。

先确认落地。

再移动。

她的眼泪没有预兆地落下来。

岑韵抬手擦了一次,很快发现没有意义。视线稍微模糊,泪水便沿着脸侧不断向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把脸转开。

她要看着。

幸村在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复健都没有允许别人替他完成。今天这场比赛同样如此。她不能走到场边,也不能要求他停止,能够做的只有不逃避地看完。

治疗师在换场时迅速检查幸村的手指。

“右手感觉?”

“轻微麻木。”

“右腿?”

“疲劳。”

“刚才启动明显延迟。”

“只有一次。”

“如果再次出现??”

“我知道。”

幸村喝了一口水。

水瓶离开嘴边后,右手出现了很轻的摇晃。他将瓶子放回长椅,动作仍然准确,没有让任何水洒出来。

真田站在他面前。

“幸村。”

“嗯。”

“还可以吗?”

幸村看向他。

这个问题不像医生的检查,也不只是副部长对比赛的确认。真田想知道的,是所有数据以外的部分??那些幸村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疼痛,究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可以。”幸村说。

真田沉默片刻。

“不要骗我。”

“我没有说不痛。”

“那就告诉我。”

幸村看了一眼场内。

越前已经站回底线,正在活动重新恢复触觉的左手。仅仅一局以前,他还是一个无法看见球、无法听见报分的选手。现在,他的站姿已经与比赛开始前完全不同。

更低。

更稳定。

也更加接近不需要思考便能反应的状态。

“比赛结束以后。”幸村说。

真田知道自己得不到更多。

裁判示意双方入场。

幸村站起身时,右腿明显颤抖了一下。真田伸出手,却没有真正碰到他。幸村已经重新站稳,拿着球拍走向场地。

切原看见了。

那一下颤抖很短。

短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可幸村转身以后,队服背后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

“部长……”切原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第六局,越前开始使用无我境界。

过去曾经交手过的选手,其技术以没有固定顺序的方式出现在他手中。手冢的零式削球、不二的棕熊落网、桃城的入樽式扣杀、真田的动作逻辑,甚至远山金太郎不经过系统判断的直觉,都被压缩进同一个人的身体。

幸村依然能够应对。

零式削球尚未真正完成旋转以前,他便将球从最低点挑起;扣杀落下时,他提前离开原位;越前改变为不二的回击,他又在技术形成以前改变来球条件。

从技术上,他仍然没有破绽。

可每一次应对需要的移动,都在加速消耗身体。

越前可以在上一分失败以后立即采用新的方式。

幸村却不能在上一分结束后得到一具新的身体。

第二次向右变向时,疼痛从脚踝直接贯穿膝盖。幸村的脚步没有乱,落地后却有一瞬间无法完全伸直右腿。他只能降低重心,以更短的移动维持防守。

越前看见了。

他并不知道这与疾病有关。

只把它当作比赛中出现的第一个空隙。

下一球仍然打向右侧。

幸村追上。

第三球继续相同方向。

幸村再次接回。

第四球,越前忽然改为左侧短球。

幸村的判断没有错误,身体却已经无法在相同时间完成第二次大范围转向。球落地时,他距离落点只差不到半步。

四比二。

越前追回第二局。

“他在攻击部长的移动。”切原说。

语气里出现明显愤怒。

柳却没有责怪越前。

“他只是在使用比赛中出现的弱点。”

“那不是弱点。”

切原几乎立刻反驳。

柳抬头看他。

切原张了张嘴,再也说不下去。

那当然是弱点。

至少在今天,在这具身体里,它已经成为对手能够看见并使用的部分。

幸村不会要求越前回避。

正如他没有因为手术而要求仁王在队内测试中降低球路难度,也没有拒绝金太郎的强力回球。

如果越前因为知道他刚刚康复便不再攻击右侧,那才是幸村无法接受的比赛。

第七局开始以前,越前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重新睁开。

那种无我境界中过度外放的气息逐渐收拢。身体不再依靠模仿过去所有人的技术寻找答案,而是把积累过的一切重新变成自己的动作。

场外有人叫出了“天衣无缝之极限”。

这个名称迅速从青学区域传向看台。有人说越前终于想起了最初打网球时的快乐,也有人将这种状态解释成一个真正享受网球的人,最终能够抵达的顶点。

岑韵没有反驳。

越前确实在享受比赛。

他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每一次追球都没有痛苦,只有对下一颗球的期待。他在面对幸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的控制时,没有产生恐惧,反而因为每一次找到新的方法而更加兴奋。

可这不是一种道德上的胜利。

不是因为越前快乐,所以他比背负胜负的幸村更接近网球的本质;也不是幸村把比赛看得太沉重,才注定无法抵达相同位置。

他们只是站在完全不同的身体里。

越前拥有能够无限吸收、成长和继续奔跑的身体。所谓天衣无缝,让他的判断与动作之间几乎不再存在延迟,令每一局得到的经验立刻成为下一局的能力。

幸村则在用仍未完全恢复的神经、肌肉和手腕,维持每一颗球的完美。

一个正在飞速上升。

另一个正在飞速下降。

这才是比赛真正发生的事情。

越前发球。

速度比前一局更快。

幸村判断正确,移动却慢了半步。球拍仍然碰到网球,回球高度却比预定位置高出几厘米。

越前立即扣杀。

十五比零。

第二分,幸村用更提前的站位补偿速度。他成功接住发球,也将越前逼向反手角。过去这应该是一分完整的控制,可越前在身体尚未稳定时便缩短挥拍,将球从近乎无法发力的位置送出。

幸村再次移动。

右腿没有及时承重。

身体向侧面倾斜。

他用球拍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真正摔倒。

场馆里出现一片惊呼。

医疗人员立刻站起。

幸村已经重新直起身体。

“我没事。”

裁判尚未询问,他便先说道。

比赛继续。

越前没有因为对手险些摔倒便改变策略。

下一球依然落向需要幸村横向移动的位置。

幸村接住。

再下一球也是。

他打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没有多余挥拍,没有试图以力量缩短回合,只把所有能够保存的动作压缩到最小。每一颗球仍然准确,每一次旋转仍然足以让越前必须重新处理。

他的身体正在失去速度。

技术却没有跟着崩塌。

第四局时的幸村,像站在整个球场之外控制比赛。

此刻的幸村,则像站在一条不断收窄的线上。脚下所有空间都在消失,他只能让每一颗球比之前更加准确,才能不向任何一侧跌落。

越前赢下第七局。

四比三。

切原开始哭,是在幸村走回发球线时。

起初只是眼泪积在眼眶里。他用手背用力擦掉,像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比赛尚未结束时表现出任何软弱。

可下一局第一分,幸村发球时的右手出现了明显迟滞。

球仍然落入正确区域。

速度却比开局下降太多。

越前直接接发进攻。

幸村追到,回球。

第二次移动也追到。

第三次,他已经没有足够力量在急停后立刻启动,只能用手腕强行改变拍面。网球越过球网,右手球拍却差点脱落。

幸村重新握紧。

动作非常快。

切原仍然看见了。

他想起幸村第一次回到队伍时,独自走进半决赛场馆;也想起自己在医院里问,部长是否会参加决赛,幸村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那时候他只觉得高兴。

觉得只要部长回来,立海大便重新完整。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回来”需要幸村付出什么。

“部长……”

切原的声音发抖。

幸村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回头。

越前再次得分。

十五比三十。

切原的眼泪终于彻底落下来。他把幸村的队服外套抱在怀里,像直到这时才发现,那件象征部长已经回归的衣服下面,根本没有一具真正恢复的身体。

“对不起。”

他低下头,泪水不断滴在外套袖口。

“部长,对不起……”

柳与他赢下了第二场。

他们已经完成自己的比赛。

这场决赛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可切原仍然觉得,是他们没有把比赛结束在单打一以前,才让幸村站在那里。

丸井转开脸。

桑原用力咬紧牙关。

仁王看着球场,没有再维持任何平时的表情。他比切原更早知道幸村正在忍受疼痛,却直到现在才发现,队内测试的四局或许已经是那具身体能够稳定维持的上限。

真田站在最前方。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已经压入皮肤。

他不能叫幸村停下。

至少不能只是因为自己不忍心继续看。

幸村拥有选择比赛的权利,也拥有选择承担结果的权利。真田此前反对他上场,最终却接受了医学评估与幸村本人的决定。如今只因为比赛比预想更残酷便收回这份认可,与当初阻止他没有区别。

可是相信从来没有如此痛苦。

第四局结束。

四比四。

越前完全追平。

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从五感剥夺中走出、又在四局之间成长到全新状态的一年级身上。解说与观众不断谈论他的速度、适应与天衣无缝,惊叹他如何在零比四以后改变整个比赛。

很少有人继续看幸村。

在他们眼里,立海大的部长只是终于遇到了无法被精神控制击溃的对手。过去从未失败的完美网球,正在被更年轻、更自由的天才破解。

只有坐在立海大区域的人知道,幸村并不是被某一种技术突然超越。

他是在一局一局地失去身体。

第五局开始时,右脚掌的触感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幸村必须依靠膝盖与髋部的位置判断脚是否真正落地。右手则在每次强力击球后短暂麻木,需要在下一球开始以前重新收紧。

他的视觉仍然清楚。

判断仍然没有错误。

大脑知道所有球会去哪里,身体却越来越晚地给出回应。

这大概是最残酷的一种失败方式。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答案始终就在眼前,手脚却逐渐无法抵达。

越前的每一次进步,都把这段距离拉得更远。

第一分,幸村提前判断,仍然晚了一步。

第二分,他用站位压缩距离,成功得分。

十五比十五。

第三分,越前在连续对拉中再次改变击球点。幸村原本已经封锁的角度被强行打开。

十五比三十。

第四分,幸村在网前完成短截击。越前从底线冲来,将几乎已经第二次落地的球重新挑起。幸村抬起球拍,准备压杀,手腕却在最高点短暂失去力量。

球落在拍框。

出界。

十五比四十。

越前拿到破发点。

岑韵已经无法看清场内。

眼泪不断覆盖视线,她只能一次次擦去,迫使自己继续看。周围的应援声、裁判报分与球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那场比赛正在很远的地方发生。

可幸村就在她眼前。

她见过他在病房里把一块木块夹起来又掉下,见过他第一次站立时双腿抖得几乎无法支撑,也见过他复健以后坐在椅子上,平静地评价立海大训练录像里的每一处错误。

外人只看见他的秀美、平静与从未失去的控制。

看不见他为了重新握住球拍,曾经忍受过多少无法被比赛记录的疼痛。

更看不见此刻的他,每一次挥拍都不是简单的技术。

那是手术以后重新建立的神经反应。

是从无法行走到再次急停转身的每一步。

是他不肯被疾病决定未来的全部抗拒。

有人说越前打出了快乐的网球。

岑韵却觉得,幸村打出的东西比快乐或痛苦都更加原始。

他打出的是生命。

不是象征意义上的生命力,也不是一句用来美化苦难的话。

是真正的一秒一秒,一步一步,一次次被身体拒绝后仍然重新发出的力量。

网球越过球网。

幸村追向右侧。

右脚在急停时彻底失去承重。

膝盖落向地面。

他在触地以前用左手撑住,右手球拍仍然挥出,将球送回场内。

越前已经等在那里。

正手直线。

幸村没有时间站稳。

球落在另一侧边线。

第五局结束。

五比四。

越前第一次取得领先。

裁判报分以后,幸村仍然单膝跪在场内。

医疗人员立即向前,真田几乎已经跨过场边界线,却在幸村抬起手时停住。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表示不要过来。

幸村扶着球拍站起身。

第一次没有成功。

右腿没有及时回应,身体刚刚离开地面便再次下沉。观众席里出现压抑不住的议论,青学的队员也全部看向场内。

幸村低下头,等那阵从腰背一直延伸到脚踝的剧痛略微过去。

第二次,他站了起来。

膝盖仍在颤抖。

步态却在走出两步以后重新恢复到足以继续比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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