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福利院1(1 / 2)
传送光散尽的时候她先闻到的还是自己身上那股气味。
泥和潮腐的木叶混在一起,还有一点艾草的苦味从口袋深处渗出来。
她站在休憩域的石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口蹭满了暗褐色的泥浆,裤腿湿到膝盖以上,鞋面上的土干了之后裂出一道道细纹。
她没有立刻动。
膝盖站直的那一瞬间有一阵细微的酸胀从腿骨深处泛上来,像整副骨架在告诉她这十四天她几乎没怎么躺平过。
她把那枚新碎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暖色的,晶面内部的光影安安静静地流着,像一只熟睡的猫。
她把它放回口袋里,跟前面几枚搁在一起,那些碎片叠在兜底沉甸甸的,布料被坠得微微往下拉。
然后她抬起了头。
休憩域的天还是那片铅灰色。
但隔间门口站着人。沈寂渊站在最前面,离她大约两三步的距离,跟前她离开时那道半透明的隔膜的位置。
那层隔膜现在已经没了,连边缘的光点都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白色地面。
沈寂渊站在那里没有动,赤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从眉心看到下巴又看回眉心,像在一遍一遍地确认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碎烬辞朝她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沈寂渊终于动了,她朝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
沈寂渊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准确的说是碰了一下她校服外套肩头那块深色的泥渍,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检查那块泥浆是不是真的干透了。
然后她收回了手,退回了半步的位置,什么都没说。
扶卿欢靠在隔间门框的左边,帽檐压得低,但帽檐下面的桃花眼正在看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之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也没说话,但那道弧度本身已经是一整句话了。
时卿昭站在扶卿欢身后,暖棕色的卷发披散着,手边多了一只从哪儿找来的搪瓷杯,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看见碎烬辞看向她的时候把那杯水端起来往前递了递。
"热的。"她说。
碎烬辞接过来。
杯子烫手,她换了几次手指才端稳,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整条食道都暖和了。
她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把杯子放下,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在灰白色的休憩域光线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四个人在隔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碎烬辞把那杯热水喝完了。
沈寂渊伸手接过空杯子放在墙根边上,没有多话。
扶卿欢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碎了的硬糖,掰了半块递给她。
碎烬辞接过来含进嘴里,糖的甜味裹着一层薄薄的果酸在舌面上散开,慢慢化完了。
时卿昭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里面怎么样。"沈寂渊问。
她靠着门框站,像在问一件日常的事情。
"林子里的。"碎烬辞把糖咽下去了,糖渣还粘在牙面上,她用舌尖舔了舔。
"有一群女人,被拐来关在那里很多年。村里人叫它们山魈,把它们说得不像人。
我把能带出来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旧账簿、收条、调解记录、她们门框上刻的字。
最后一天我把东西留给了她们,她们拿走了。"她说得很平,像在转述别人的事情。说完之后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十七个。"
沈寂渊点了点头。她伸手把碎烬辞袖口那截翘起来的线头拽掉了,动作很轻,像顺手。
线头被拽掉之后校服袖口的边缘整齐了一些,碎烬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
她们在隔间里待到下午。
沈寂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外套,灰蓝色的,比碎烬辞身上那件校服厚一些,她把它搭在椅背上没有催她换。
碎烬辞靠墙坐着,把口袋里的碎片一枚一枚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排成一排。
楼道那枚灰金色,暗巷那枚亮一些,学校那枚浅白,雨夜那枚暖黄,荒村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山魈那枚被她放在最边上,颜色介于暖黄和灰金之间,像被晒了很久的石头。
她看着那排碎片在膝盖上静静躺着,晶面内部各自的光影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移动着。
她把它们重新收拢放回口袋里的动作很慢,每一枚都确认了位置才放下。口袋鼓了一小包,贴着腿侧沉甸甸的。
窗外的休憩域没有日夜变化,但她的身体知道现在大概是傍晚了。
困意在黄昏的边缘从她肩膀和腰背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慢慢漫过一块干透了的海绵。
她把头靠在了背后的墙面上,眼皮往下沉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膝盖上。
是沈寂渊的,袖口有一道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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