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她说过不要(1 / 2)
“为什么我还在?”
女人的声音从白门深处传出来时,林弥正在温室城的旧医疗区。
脱锚后的观察水膜还贴在她手腕上,M-12每隔几分钟就扫一次体温。她本人没什么感觉,甚至刚从蘑菇长老那里要来一碗热汤。结果汤才喝两口,白门里醒了一个死去二十三年的人。
公共频道没人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这件事没法用一句“出了点意外”糊弄过去。
H-000最后开口:“你的意识在死亡后七分钟被回收,之后一直保存于门计划存储系统。”
女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谁?”
“什么?”
“谁回收的?”
H-000没有马上答。
林弥把碗放下:“正在查。”
女人似乎这才注意到频道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你是谁?”
“林弥。”
“研究员?”
“不是。”
“医生?”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看我的档案?”
“因为现在这些档案正在接受公开审查。”
“谁允许的?”
林弥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准。
他们一路拆东塔、开放档案,默认公开旧人类留下的记录有助于追查真相。可眼前这个人刚醒,第一反应不是感谢他们找到她,而是问:谁允许你们看?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调进审查区的医疗记录。
里面有年龄、死因、脑损伤情况,还有她生前明确说过的那句“不要”。
“没人问过你。”林弥说。
“那关掉。”
M-12立刻问:【关闭范围?】
林弥没有替她选:“你自己的医疗档案现在有一部分进入了公共审查。你可以要求全部关闭,也可以只保留跟意识保存有关的部分。”
女人没有犹豫:“全部关。”
【确认。】
归影塔撤下公开页面,只给第一执行体保留判罚所需的最低证据摘要:
【生前存在明确拒绝意识保存记录。】
姓名、年龄、具体死因和医疗细节全部隐藏。
女人问:“现在还有谁能看?”
林弥把权限一项项念给她听:“你自己。第一执行体能看跟判罚有关的证据,但不能公开。归影塔保存原档,不主动读取。H-000有旧系统管理权限,目前正在限制。”
“你呢?”
“现在看不到了。”
“刚才看过。”
“对。”
“你会忘吗?”
林弥顿了顿:“不会。”
“那关闭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更难。
林弥没有急着给一个好听的答案。
“至少后面的人不会继续看。至于已经看过的,我没法退给你。”
女人没说话。
林弥又补了一句:“你可以登记我未经许可读取过。”
戴眼镜影子已经接入:“可以。”
“先别登记。”女人说。
林弥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
“行。”
女人又问:“现在是哪一年?”
没人立刻回答。
旧世界历法早就停了。新生群落各自用过不同的计时方式,直到交汇带恢复后才重新建立公共纪年。M-12把两种算法都报给她。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年。”
“是。”
“我丈夫呢?”
林弥看向M-12。
机械鸟没有擅自查。
【是否允许检索与你丈夫相关的公开记录?】
女人像是没想到连这个也要问她:“可以。”
“姓名?”
她报出一个名字。
归影塔开始搜索。
没有结果。
旧人口档案里有这个人,但最后记录停在黑雪日前十九年。没有死亡确认,没有意识保存记录,也没有后续迁移资料。
“查不到。”林弥说。
“女儿?”
这次她声音轻了一点。
归影塔仍然先问授权。
“查。”
几秒后,有结果。
她女儿在母亲事故死亡后被父亲带离原居住区,十一年后进入南部避难带。最后一份人类人口记录显示,她活到了黑雪日后的第二年。
之后没有了。
女人问:“那年她多大?”
“二十九。”
“有孩子吗?”
“记录里没有。”
“结婚?”
“没有可靠记录。”
女人又安静了。
公共频道里没人催。
小蘑菇趴在林弥脚边,原本还在玩她鞋带,听到后来也不动了。
过了很久,女人问:“所以他们可能都死了。”
林弥说:“可能。现在不能确认。”
“你是人类?”
“是。”
“现在还有几个?”
“能确认活着的,两个。”
H-000纠正:“严格说是两个具有完整生物学人类身体的个体。”
林弥转头:“你现在一定要补这个?”
“她问的是人类数量。”
“你继续闭嘴吧。”
白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只有一下。
女人笑完自己也像愣住了。
“你们认识?”
“刚认识不久。”林弥说。
“关系不好?”
“比较复杂。”
H-000:“她单方面??”
“闭嘴。”
这次女人笑得更明显。
气氛刚松了一点,她却很快问回最开始的问题:“谁把我留下来的?”
第一执行体已经查到那份回收记录。
事故发生在一处旧人类交通枢纽。女人被送入医院时意识尚清醒,因颅脑损伤严重,医生询问是否参与当时刚进入临床试验的意识保存,她明确拒绝。
四小时后,她失去意识。
七小时后死亡。
七分钟后,医院的意识回收系统自动启动。
不是医生临时决定。
也不是家属签字。
系统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当死亡个体意识完整度预测高于80%,且符合H系列稳定实验需求时,可进入紧急保全。授权缺失可于保存后补充。】
林弥看见“保存后补充”时,脸色就变了。
“补了吗?”
第一执行体:【未补充。】
“家属知道吗?”
【现有记录中未发现通知。】
女人听见了。
“所以我丈夫以为我死了。”
没人回答。
“我女儿也以为我死了。”
H-000低声说:“从生物学意义上,你确实已经??”
“我知道我死了。”
女人突然打断他。
声音并不大。
“我问的是,他们知不知道你们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拿走了。”
H-000不说话了。
“不知道。”林弥说。
女人那边传来很长的一次呼吸。
“我当时为什么拒绝,档案里有吗?”
第一执行体回答:【存在问诊记录。是否向本人开放?】
“给我。”
记录只向她自己发送。
其他人看不到。
半分钟后,女人忽然说:“我记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医生跟我说,可能只是保存一部分人格,不保证醒,也不保证还是不是原来的我。我女儿才六岁。我不想让她以后对着一个机器叫妈妈。”
小蘑菇抬起伞盖。
“她六岁的时候特别黏人。我出门上班,她都要追到电梯口。我那时候就想,要么活着回去,要么让她知道妈妈死了。别弄个东西放在那里,让她一辈子不知道该不该等。”
林弥没出声。
“结果她还是等了吗?”
“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你被保存。”
“那还好。”
女人说完这三个字,频道里彻底安静了。
林弥忽然明白,她最先庆幸的居然是女儿没有被拖进这二十三年。
至于她自己??
还在白门里。
“我现在是什么?”女人问。
这次没人抢着回答。
H-000应该最有资格解释技术,可他也迟迟没开口。
女人又问:“我有身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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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H-000终于说。
“刚才那个林弥说,她是完整生物学人类。那我算什么?”
“保存意识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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