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渡河第六2(1 / 2)
半路上,宋瑾之忽地想起近中午可以预备吃午饭了,便问公冶华月想吃些什么,公冶华月说不怎么饿,随便吃点东西就好。
宋瑾之想了会儿,吩咐司机拐去官山路,又向公冶华月道:“那儿有一家英国人新开的咖啡厅,听我几个去过的朋友说很不错,我们到那儿吃点心。”
芙蓉城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任外边打得如何惨烈,国家与国家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有多么地不和谐,它总是有一派古世的悠远与安闲,人住在里面,连骨头都被春天黏腻的雨水泡软的。一两千年的发展,芙蓉城的经济由几大家族牢牢地把控,即使后来由北方南下了新的家族,也不过背着钱袋子围着旧的几个大家交朋友罢了。可人世难料,几个帝国主义国家随着大批军队的入驻也来了,芙蓉城这片土地逐渐划出原住民居住地和租界的区别。??外国人开的药店,外国人投资的医院和电影院,各式的店铺齐齐地冒在芙蓉城的大地上。此外,还有一批欧洲传教士来到这儿,他们本以为这又是一块毫无信仰的地方,已经预备高高地扬起下巴教育这群无知之民。却没预料到芙蓉城的居民有许多主义,佛道不说,他们早已经有一套小巧精致的处世规则。
传教士向芙蓉城居民宣扬上帝的伟大,芙蓉城居民微笑着点头称是,一转头就说:“放他的狗屁,也不看看他自己长什么样子。要是向他们的上帝祷告有用的话,我第一个要祈祷他们滚回他们的欧洲。”??芙蓉城人的智慧,从外貌上一看可知对方的智慧程度,并且在交往前便先看不起对方。传教士有些生气,嘀嘀咕咕地向上帝告这群目中无人的野蛮人的状??一切好的尽是他们自己的,而一切不好的可以通过诅咒、祈祷转赠他人??这是欧洲的上帝,欧洲的信仰。
然而无论如何,二十世纪的中国面临的困境并不能通过信仰的高低来解决,这儿开始出现外国风格的教堂和房屋。
官山路上的那家咖啡厅也是如此。这是一家开在街角处的一个咖啡店,不规则地迎着两条街道的红砖建筑,一面墙迎一条街道,面前各有一个灰青色水泥电线柱子,顶端的铁架子撑着纵横交错的电线,半高处挂着一盏绣红洋铁罩子路灯。咖啡馆的名字叫做“RomanceRoom”,两个单词挂在红墙上,偏棕红的颜色,然而也不是很能看清楚,看久了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颜色的字母不能挂在这样红色的墙上的。但这不耽误咖啡馆的生意。推开安着一面缠枝玫瑰纹镜子的红木大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里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的西服,女人则穿西洋裙子,他们坐在白底子粉紫玫瑰纹的布艺沙发上,像欧洲的沙龙聚会现场。他们的聊天话题也如此地贴合沙龙所追求的主题。
一个棱脸的戴着圆形黑边眼镜的男人侃侃而谈道:“你们简直不能相信上海现在乱成什么样子!北方总是在打仗,一打仗,难民一窝蜂地逃到上海北部。我在那儿亲眼见过,满大街的穿得破破烂烂的难民,那儿的上海简直不是上海。”他顿了顿,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笑道:“北部来了难民,原住民嫌弃呀!一出门人挤人,不成样子,只好也逃开,锁了家门,到南部的亲戚家里避避??北方的逃下南方,南方的往下逃,总有一天要到无路可逃的地步。难不成逃到太平洋上去飘着不回来了?你们说,哪一天整个上海都乱了,那个时候他们能去哪里?”
旁边一个白瘦的刮骨脸道:“上海准得出事的。别看那儿还有几个闻人说得上话,他们也只是□□头子,终究是在洋人手下干活,哪一天准谈不拢。要我说,有钱的都该早些跑到香港去,听说上海很多有钱人也要过去呢。那儿有英国人,去了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怕打仗!”
半晌,一个女人笑吟吟道:“照你们这么说,该直接到英国去的。那些在香港的英国人还是太穷,只能到中国的地方当大爷罢了,也保不准哪天那儿就打起来了。”她穿着一身浓绿万字底折枝玫瑰纹真丝旗袍。
方才说话的刮骨脸一下子脸红了??他也显得穷了。一时,桌上的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啜咖啡的声音。
公冶华月笑了笑,视线从女人的绿色旗袍转到窗外街道边的香樟树上,十五格细黑边框的窗户外面,那树上也是一色。
他们在临窗的位子坐下。里边除了那几人坐的布艺沙发外,其他位子都是欧式的桌椅,红木边、金色底子赭线绣花纹垫子,繁杂的绣花样式,雕花木桌上放着一色的长餐垫。
宋瑾之点了三份咖啡和三份点缀着奶酪条的栗子蓉蛋糕,笑道:“咖啡馆里除了咖啡再没有别的了,只好请你喝咖啡。”
公冶华月微笑道:“多谢。”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这儿是新老城区的交汇处,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是新城区。芙蓉城的夏天是一个翠绿的印象,你只要住过一个夏天,往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总能想起满街道的高大的遮掩街道的绿树。随着夏天的渐深,刚开始的浸凉没有了,它也是炎热而潮湿的,在路上走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只要一停下,便觉得刚刚脸上碰着一个细雨结的网丝。但这个咖啡馆里有一种阴凉,好像潜在深水里似的,再加上也没到盛夏时节,正好是泛凉的气温。
公冶华月又是个怕冷不怕热的,这会儿没怎么觉得不舒服,她只是有些累,侧头看着窗外的行人。
一个老婆婆担着担子过去了,圆滚滚的玉色竹竿扁担压在她整洁的黑色夹棉袄子上,还压着些她灰白的头发,断了许多竹篾的陈旧的背箕里还有些烂叶子青菜??客人挑剩下的,她舍不得丢。??她该是大清早的时候出来卖青菜,连个包子油条也舍不得吃,直待到中午,这会儿在凉风中咧着嘴缓慢地走着。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掉得差不多的牙齿,那不是笑容,反像僵硬的忍不住张开嘴巴的丑角似的面具。几个中午下了课的女学生穿着天蓝爱国布袍子闹着走过去,有的怀里抱着几本书,有的背着一个棕色皮质背包。她们都不看这个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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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一眼??习以为常了,并且这是体面时髦的年轻人才能进去的。她们也不看那个老婆婆??她老是她的事情,不和她们相干。
公冶华月的视线追随来去。
她不大爱出门的,一出门便看到许多人,她看谁都觉得可怜。可是她们在她们的生命里笑啊闹啊哭啊,酸甜苦辣的滋味都是她们的,她们不要谁的可怜。一个人的哀伤烦恼纵然不能和宇宙家国相比,但那些是各人生命中确实的事情,并且生命中充塞的正是这些。
这时,不远处的那几人又开始讲话了。
“英国也不大好的,你不知道那边多乱呢!治安不好!欧洲的国家之间也总是打仗??上一次可不是英国被打得很惨?英国打别人,占了许多殖民地,难道别人就不打它了?也就我们国家落后了些,让他们英国人狺狺狂吠。”那个刮骨脸沉吟道。
穿绿旗袍的女人笑了笑,接过来道:“这样子?我看他们在中国倒蛮会搞治安的嘛!谁知道他们自己治安不好?现在到我们芙蓉城来了,别哪天我们自己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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