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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寒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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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的灯火围上来时,雾恰好浓到了极处。

阿橹一篙把卖鱼船撑进芦湾,裴谌已掀开后舱的夹板。夹板下头是活水舱,平日养着卖不完的鱼,腥臭刺鼻,水没及胸口。张恪一句话没说,咬着一卷麻布,自己滚了进去。裴谌把夹板扣严,又在缝口糊了两片鱼鳞,提起两只最大的鲢鱼摔死在案板上,满船登时一派刚收网的渔户模样。

搜船的小舢板靠上来,灯球晃得人睁不开眼。

「渔船?渔牒。」

裴谌哈着腰把牒牌递上去,手指在袖口里掐着自己的半截残指,掐得出血,声音却半点不乱:「官爷辛苦,小的裴阿成,江口打鱼的,这舱里还有刚起的活水鱼,官爷带两条回去熬汤?」

灯球在篷子里照了一圈,照见鱼篓、破网、光着脚的阿橹,和一个缩在船角、披头散发的妇人。那妇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包渔网,没人留意她怀里的网是干的。

夹板底下的水轻轻晃了一下。谢珩之垂在膝上的手,一动不动。

那巡丁却不急着走,提着灯球往船尾踱了两步,灯影掠过她的头顶,停住了。

「这妇人生面孔。」

「回官爷,」裴谌赔着笑,声音半点不颤,「小的屋里的,娘家在江口,昨夜过来帮小的看鱼,怕官爷,没见过世面。」

阿橹机灵,舀起一瓢带鳞的腥水,作势要往她脚边泼:「还不低头,仔细官爷的灯照着。」她顺从地把头埋得更低,灯影在她后颈上停了几息,挪开了。

「上游跑了个朝廷要犯。」巡丁拿灯杆敲着船帮,「太学生,姓张,跳河没死透,如今又活了。这几日河上船只,日落前一律靠岸。再叫我遇见你夜里漂在河心,连鱼带鱼船一并烧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靠岸。」

舢板突突地去远了。隔壁水湾又有一条船被喝住,翻舱的斥骂声、女人的哭声,隔着雾传来,断断续续。谢珩之在雾里辨那船的位置,不是卖鱼船,是一对赶早市的卖藕夫妇。她闭了闭眼,把那哭声也记下。又过了两刻,梆子声彻底散在雾里,裴谌才撬开夹板。张恪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嘴唇咬出了血。阿橹把人拖上来,谢珩之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贴身藏了一夜的檄文,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

「人留在船上,药照旧,船今夜移到后湖苇荡。」她低声分派,「我回城。」

阿橹把她送上岸时,天边刚刚泛出鱼肚色。她从后水渠进园,换下湿衣,洗尽鱼腥,坐到妆台前时,园门口已经响起了初四催妆的喜乐。卞姆姆在院里尖着嗓子唱喏,说王府的催妆诗、催妆花,一担一担,都快把大门堵住了。

铜镜里,新妇眉眼安静,没有人看得出她黎明前刚从一场搜捕里回来。

周婆借着替她整冠的工夫,把一张小纸塞进她袖口。纸上是秦娘的字:谢氏宗祠的名帖,天不亮就递去了廷尉,头一个名字,果然是谢严明;昨夜河上搜出了七条藏人的船,卖藕的两口子也在其中,男的当场被打折了腿。她把纸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灰是白的,落在朱红的喜盘里,红白分明。

「大娘,」周婆低声道,「还讲么。」

「讲。」她对着铜镜,把一支金翟稳稳插进高髻,「人被他们拿了七条船,我们还有七百张嘴。今日讲题改两个字:不说礼是甚么,说礼是谁的。」

檄文的另一份副本,午时前到了京口。

送檄的药材商队在京口渡头换马,副本折成指宽的一条,夹在一束当归里。接货的是北府军的一个老军候,看完,饭也没吃,打马直送建康城外的伤兵营。

伤兵营在城北二十里。沈邈接到纸条时,正在营门口看新到的冬衣册,王氏的人初一夜里拿走了账册,营里如今一石粮一支箭都要重新立账。他看完那束当归里的纸条,立在原地许久,转身进了后帐。

后帐里,韩照光着背脊,正让医工给他换药。廷尉的杖伤结了黑痂,痂底下还在渗黄水。他见沈邈脸色,便知道城里出了大事。

「念。」韩照道。

沈邈把纸条凑到灯下,从头念起。念到「月支十二,实需七」,帐外竖着耳朵的几个伤兵先哭出了声;念到三十二座小坟,韩照死死抓着床沿,木沿被他捏出五道指痕;念到京口张恪咯血同具,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震得背上的伤口重新迸裂,黄水混着血淌下来。

帐外的伤兵越聚越多。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挤到帘边,哑着嗓子问:「主事,那册子上头写的裁汰名册……能不能也念一念。我那连里的赵二狗,前年冻伤了脚,册上写的是『阵亡』,家里一文抚恤没见着。他媳妇抱着娃在营门外哭了三回,我一直不敢说真话。」

沈邈翻到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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